大小姐還是冷著臉,不接話。
我自說自話:「這群人真是沒良心。」
「當初要不是大小姐你拿自己當誘餌,一路留下香粉的記號,他們早就被那些黑袍賊砍死了!」
「現在居然這樣膈應人,誰不知道趙大是個駝子!」
「不過你說這女人為什麼非得嫁人呢?」
「王賽花被自己的相公毀了容,跑出這幾千里,也能支持著茶棚過日子。怎麼還一門心思要給姑娘們說媒?」
「還有之前的趙婆子,大小姐你還記得她吧?她死的時候哭說給女兒找錯了女婿,怎麼就非得是找錯了,不能不找嗎?」
「因為她們都被馴化成了母雞。」大小姐冷不丁的接了一句。
我原本就沒想過大小姐能搭理我的絮叨,她突然接話,我像被噎住了似的:「什麼……母雞?」
「母雞。」大小姐重複了一遍。
「就是從小給關在一個小籬笆里的母雞。被教著喝水,吃食,早上起來溜達溜達,晚了就回窩裡去。到了該下蛋的時候就要定時定量的下蛋,不然就會宰了燉湯吃肉。」
「你瞧瞧,這是母雞的一輩子,像不像女人的一生?」
我愣住了。
手上的火泡不覺得疼,心卻像數九天給按到了冰水裡,一片片漾開。
疼。
疼得我想哭。
「憑……憑什麼啊!」我像囈語一樣張嘴。
我發懵了好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又問大小姐:「大小姐,女人應該什麼樣啊?」
大小姐默了一下,臉上忽然綻放了一個笑容,仿若春水生的時候那些冰凌子在太陽底下瑩瑩的亮。
她到底也沒答我的問題,卻說:「我若不是公主便好了,我該當是主公。」
啥?
主公?
我聽戲的時候聽過這詞,大概就是皇帝的意思。
17
珞州這地方太偏遠,等轉過年來這邊才有消息。
坐在金鑾殿上的老皇帝已經病入膏肓了。
臨死的皇帝忽然體恤民生艱難,接連下了幾道罪己詔,痛陳自己為奸人所誤,悔恨難當。
為了表示誠意,又賜死了以雲妃為首的多位嬪妃,警示後人千萬不可貪戀美色。
消息傳過來,珞州城裡的秀才跑到大街上去痛哭流涕,說老天開眼,天家復興有望。
我也不懂了。
怎麼死幾個妃子就有望了?望哪兒啊?
侯府顯然不願聽到這個消息。
夫人聽聞以後就咳血暈過去了,自此纏綿病榻。
大小姐卻越發地忙,換上男裝,一走就是好幾天。
回家歸省的二小姐抱怨她不孝,可是回來看過幾次後,二小姐也不來了。
夫人大限將至的時候,府上打發了人去叫,結果連門也沒進去。那邊說婆母也病了,要二小姐跟前伺候。
所以夫人死的時候,只有大小姐在身邊。
夫人拉著大小姐的手,瘦的手上的骨頭都凸起來,流著眼淚說:「兒啊,我養了你這麼些年,如今要去姐姐那裡交差了。」
又說:「你別怪姐姐,她當年也是沒辦法。」
大小姐還是冷著臉,眼圈卻紅了:「我早不怪她了,你莫要惦念。」
府里的下人都悄悄抹眼淚,結果一轉眼,我看見大小姐又換上一身男裝。
我愣了愣,開口說:「大小姐,你去忙你的,府里有我呢!」
大小姐捏了捏我的手,說:「珞州很快會生亂,到時不要留戀這侯府,保命要緊。」
夫人到底病死了。
她用的棺材也沒比當年碧桃的厚多少。
我用柴刀喝住了幾個趁亂想偷東西出府的人,又給錢把所有的下人都打發了。
有人不服。
我便梗著脖子說:
「我是當成大小姐替身M進來的,大小姐不在,我便替她做主!」
「有不服氣的,便拿命來跟我碰一碰。」
當年我在大街上打王賽花,燒趙大的鋪子,早就凶名在外。
到最後,大家都拿了錢自奔前程去。
偌大的侯府里,轉眼只剩了我和半瘋的侯爺,還有幾個世代在侯府活命的老家人。
到這時候,我才吐一口氣出來,扎了白布在頭上。
我要替大小姐給夫人守靈。
18
燒完了頭七,喪事就算完了。
我早早上了門栓,合計明天早起再撤下堂前屋後的白幡。
等到半夜,忽然有人拍門拍的震天響:「開門,開門!」
我讓老家人護著侯爺躲到後堂去,自己隨手撈了一件傢伙事兒,杵到門口去罵:
「叫你娘呢叫!」
「是你爹要死了還是你娘又要生養了,大半夜的來喊喪呢!」
門口的嘩聲忽的一靜,接著是嘩啦的腳步聲,再接著又是打門聲。
不過這次沉穩的多,一邊打門一邊有聲音傳進來:「春信姑娘,是我!」
我心裡像給人狠狠擰了一下,急慌慌的除了門栓。
果然是九皇子。
哦,現在得叫九王爺了。
我忽然鼻頭一酸,也不知為了什麼,我跟他原本也不熟悉。
可他一句話就把我拉了回來,他問:「我皇姐呢?」
我抽抽鼻子,謊話都不需要提前準備:「大小姐傷心的幾天吃不下去。」
我故意不說完,拿眼掃了他身後的軍士幾眼。
然後再接著開口:「今天是夫人的頭七,我好容易哄著吃了幾口,讓她先去睡會,明天還要撤白幡什麼的。你且等會,我去叫醒大小姐。」
說著轉身便走,九皇子總算拉住了我:「算了,我也沒臉見皇姐,就別吵她休息了。」
他卻還不走:「春信姑娘,我餓了,給我些吃食,行嗎?」
他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倒我剛煮出來的熱湯麵,慌得我搶過去又吹了半天才重新遞迴給他:「燙傷了嗓子,沒得醫!」
他接過去,沖我笑笑,又是一輪狼吞虎咽。
堂堂的九皇子啊。
我偷眼瞟他。
印象里他是個神采飛揚的年輕小公子,如今幾年的時間,他臉上也有了風霜。
19
九王爺跟我說起這幾年的種種。
當年他破了黑袍叛逆,自詡是大功一件,臨走告訴大小姐一定求了父皇的恩典接她回宮。
沒成想,到他回去,皇帝因為病疴不愈,迷戀上了修仙煉丹,誰都不見。
朝政被太子把持著。
各地的叛逆一波連著一波,朝廷卻始終沒個準確的應對。
只因為有一二三四五六的王爺天天盯著,等著尋太子和彼此的錯處。
兩個月前皇帝駕崩,太子前腳登基,後腳兵強馬壯的四王爺就舉了大旗,直陳先皇死因不明,太子有弒君嫌疑。
二王爺則是盤踞著京畿的要塞。
還有七王爺的母親是先皇后,舅舅是當朝一品首輔。
剩下的這個王那個臣,有站隊的,也有作壁上觀的,朝廷里亂鬨哄成了一團麻。
「我這種母妃是罪妃的,在朝廷里幾乎沒有立足的地方。幸虧有這些死忠的衛士,不然怕我已經死在那皇城裡了。」九王爺用手狠狠地搓著臉。
大概他心裡也是極苦的,不然怎麼會和我一個替身丫鬟說這麼多。
說著說著,他眼睛又亮起來:
「我把過去的部下都召了過來,我聽說西北的黑袍叛逆又在興風作浪,我先平了他們,樹立起威信來,看誰還敢輕易動我!」
我想說這次的黑袍賊好像還挺好的,還救人命呢。
想想他應該不愛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