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含著金鑰匙出生。
有的人睡十幾萬的床墊都睡不好。
算了。
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17
季越原本想待到我也離開時再走。
但他現在已經進了他們家公司工作,季明根本就沒給他批假。
他拖到第五天實在拖不下去了,才回去。
出發那天,我在村裡給他打了一輛摩的。
季越看到那輛摩托車,氣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所以,那天我們其實是可以坐車回來的?」
「對啊。」
「那我那天走的路算什麼?!」
我幫他把行李用花花綠綠捆綁帶紮好,順便回了他一句:「算你沒苦硬吃。」
「盛洵!」
「再見。」
摩托車開了一段後,季越又跳下車跑回來。
他固執地握著我的手:「盛洵,過完這個假期,就回去,知道嗎?」
回哪去?
我沒問,我直接答應他了。
但腳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去哪。
等季越的身影消失,我找出房本還有地契,拿去鎮上把房子過戶給了我姑姑。
之前我爸還在時,欠了她十萬。
半年前我還不能簽字,我這次回來主要就是辦這件事。
之前還想從唐婉手裡拿十萬,這樣就用賣掉這個家。
可惜事與願違沒能拿到錢。
賣手錶那一百萬季越沒給我,我也不會真的就沒皮沒臉去問他要。
我還年輕,還有點可憐的自尊。
辦完這事之後,我本來想直接去南方。
在那邊租個房子,一邊打工一邊等成績出來。
以後就在那邊上大學,再也不回來了。
但買機票時,鬼使神差地,我選了去 A 城轉機。
反正以後也不會去了,再見一面,就當是徹底告個別。
結果我剛下飛機,我就接到了唐婉的電話。
她的聲音壓抑著怒火:「盛洵你快點過來,把你們家的無賴帶走!」
18
我回到季家。
一進門就看到我大伯還有其他幾個家裡的親戚,十分囂張地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的東西隨意取用又隨意丟棄。
原本乾淨整潔的客廳被弄得亂七八糟。
季越不在家,季明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唐婉眼裡含著淚,看到我回來,心頭那簇怒火再也壓不住。
「盛洵,把你們家這些人帶回去!」
大伯一聽,不幹了。
他振振有詞道:「唐婉,什麼叫你們家這些人?
你是盛洵的親媽,我弟弟的前妻,以前你和我弟未婚先孕,愛得死去活來。
怎麼現在嫁入豪門了,就想把過去全都抹掉?」
「你閉嘴!」
唐婉眼看就要崩潰:「剛剛你們說找盛洵,他現在已經來了,這裡是季家,你們趕緊走!」
季明帶著指責的目光看過來,我的臉在發燙。
我上前去拉大伯,低聲道:「大伯,有什麼我們回去說。」
大伯冷笑:「回去說?把老家的房子都過戶給別人了,回哪去?
你踏出這個門連飯都不一定吃得起,我告訴你盛洵,今天要是你們不拿出這五十萬,休想我們離開。」
五十萬?
什麼五十萬?
我皺起眉:「我爸下葬那日,欠你的錢不是還清了麼?」
「本金是還清了,可這不還有利息麼?」
大伯得意洋洋舉起手裡的紙條:「這些可都是你爸親手寫的借條,蓋了手指印簽了字的,你想賴也賴不掉。」
我心頭的火氣也要壓不下去了:「總共就借過你五萬,哪裡就能有五十萬的利息?!」
「我的沒有,但是這麼多人的加起來不就有了嗎?」
「我現在沒錢,我以後會還你們,你們先回去。」
大伯坐著沒動:「你沒錢?你沒錢但是你繼父家不是有錢嗎?讓你媽幫你還啊。
她那個新兒子全身名牌,戴的表可以在我們老家縣城買兩套房了。
說起來多虧了他,不然都不知道你們住在這......」
「夠了!」
牽扯到季越,季明忍不住發火。
他叫外面的保鏢進來,想把大伯他們趕出去。
大伯哪裡肯,兩方人對峙著,眼看要打起來。
我站到大伯面前,說:「我現在卡里有一百萬,你們把借條給我。」
大伯他們遲疑了:「你剛剛不是說你沒錢嗎?」
「我不想還肯定這樣說。」
我朝他伸出手:「給我算一下,是不是真的是五十萬?」
19
大伯他們眼神交流了一圈,最後還是把那些借條給了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確實是我爸的筆跡。
那又如何?
我抬起頭沖他們笑了一下,然後,趁他們沒反應過來之前,把那幾張借條撕成碎屑。
再從窗邊扔了出去。
外面是個泳池。
那些碎屑大多數都掉了進去。
字跡沾上水,很快就模糊一片。
大伯氣得眼睛都紅了。
「盛洵!你找死!」
他掄起拳頭想揍我。
我後面是唐婉,右邊又是一堵牆,只能往左邊躲。
誰知,左後方有個人抄起旁邊的玻璃瓶,正對著我的腦袋砸下來。
我根本來不及躲,眼看腦袋就要開花。
「盛洵!」
「小洵!」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其中一道聲音的主人抱住了我的頭,另外一個用身體擋住了那個花瓶。
「嘭——」
玻璃渣掉了一地。
我推開唐婉,看到季越滿臉是血。
那些血像是流進我的身體里,頃刻點燃了我心裡的怒火。
「草!」
我單手拎起旁邊的椅子,不管不顧就想衝上去。
季越卻抱住我:「小洵,我頭暈,你別動。」
這句話喚醒了在場所有人。
那兩個保鏢看到季越受傷了,才從季明身邊離開。
大伯和大伯帶來的人干慣粗活,一身是勁。
那兩個保鏢廢了一番力氣才把他們制服。
在等警車和救護車來的時間裡,季越已經從傭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有天你還在睡覺,我出去晨跑,他說他是你大伯我才和他聊了幾句,沒想到他竟然打的是這種主意。」
「小洵,我不知道你還欠著錢,那個手錶的錢我沒給你是因為,因為我怕你拿了錢就走了。」
「是我錯了,如果我早點知道......」
「我回來得有些晚,你有沒有受傷?那些玻璃渣有沒有濺到你?」
「說你傻你還不服,那些借條為什麼要撕碎了?這是他們放高利貸的證明啊,拿去告他們,一告一個準。」
雖然做了簡單的清理,但是他臉頰還有衣服還是有些血跡。
這讓他看起來很狼狽。
一點也不好看。
所以我讓他閉嘴。
「可以啊,那你親我一下。」
這句話一說出來,季明和唐婉都愣住了。
他們不敢置信看著季越,懷疑自己聽錯。
季越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
他只是執著地拉著我的手:「頭好暈,好痛,快點,待會說不定我就要暈過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還在盛怒中,還是受季越身上的血影響。
我現在看什麼都是一片刺目的紅。
上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是季越在浴室的浴缸里割自己的手腕。
也許我有什麼鮮血恐懼症。
那個時候,我看到那個場景其實腿一直在發抖。
我現在也在發抖。
季越也發現了。
他抬手想摸我的臉,一動卻牽扯到傷口,痛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看到我自責的模樣,他又忍了回去。
還趁機逗我:「對了,你還記得你第一天見我的時候,說了句什麼話嗎?」
我心弦繃得很緊,努力忽視那些鮮紅的血跡。
好久才想起來:「紅色喜慶,這是給我的歡迎儀式?」
季越回答我:「對,是給你的歡迎儀式,你別怕。
要不,反正都是紅色,不如先和我結個婚?」
這句說得很清晰,季明和唐婉想自欺欺人說聽錯了都不行。
他們臉色鐵青,嘴唇哆嗦想說些啥。
但季越先一步出聲了。
他握著我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你別抖了,我現在看你有四五個重影了,不行了,我真的要暈了。」
20
很公平,一人暈一次。
不公平的是,我居然要自己獨自面對季明和唐婉的質問。
「你和季越,什麼時候開始的?」
季明雙眼要冒出火來,要不是還要問我問題,估計早就把我扔出去了。
我有些心累,這讓我怎麼回答?
我和季越哪來的開始?
壓根就還沒開始!
見我沒回答,季明自己猜下去了:「你們之前就認識了?他割腕是不是因為你?!」
我:......
怎麼越說越離譜?
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唐婉反應更大。
「你什麼意思?盛洵從小到大從來沒出過他們那縣城,他上哪裡認識季越?
還有,剛剛明明是季越一直說那些有的沒的,盛洵都沒回應過!你要問應該是去問季越!
他大盛洵三歲,千錯萬錯也是他的錯,一定是他引誘......」
唐婉也越說越離譜,我不得不打斷她:「媽!」
「你閉嘴!」
唐婉神情隱隱有些執拗的瘋狂:「你現在馬上給我滾,手機,我的手機呢?」
她的手機在包里,去找的時候,裡面的東西掉了一地。
她連看也不看平日裡寶貝到不行的那些首飾,說:「我給你轉錢,以後都不准來 A 城,不准再和季越見面!滾,滾得遠遠的!」
她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季明上前想安撫她讓她不要那麼激動。
但是唐婉不知哪來的力氣,她直接掙脫季明,要把我推了出去。
「媽,你能不能冷靜點?我和季越什麼也沒有,他剛剛就是在開玩笑。」
唐婉聽到這句話,直接伸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開玩笑?這一點都不好笑!」
唐婉緊緊拽著我的衣領:「盛洵,你覺得你們的感情突破世俗很偉大嗎?我告訴你,一點也不!你和他現在一頭腦熱,根本不知道你以後要面臨什麼!
他們會說你是噁心的同性戀,嘲笑你,遠離你。
人言可畏,那些抨擊你的話,會一輩子跟著你讓你抬不起頭,是會殺人的!」
因為雙親關係,難道我從小到大經歷的嘲笑還少嗎?
我被打得火氣也上來了:「你過去十幾年都不管我,現在又在這苦口婆心裝什麼好人?」
「給一巴掌又喂一顆甜棗?媽,你還不如像一開始那樣,自私冷漠到底。」
「不要讓我一會失望一會期待的,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我也會痛!」
我拽回自己的衣衫:「我是不是同性戀,以後跟誰在一起,男的還是女的,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唐婉眼中閃過痛苦:「我只是不想你再經歷一遍我經歷過的苦......」
唐婉說,她承認她不是一個好母親,但是她做不到看著我往火坑裡跳。
「做不到看著我往火坑裡跳,就捨得讓才五歲的我獨自一個人在山路上過整整一夜?」
我的眼淚也不受控制又想冒出來:「你自己說這話你自己信嗎?與其說怕我被嘲笑,不如說,你擔心自己被人嘲笑,害怕被你的丈夫拋棄!」
唐婉跌坐在地上,掩面啜泣。
「不是,小洵,我不是我沒有……」
「我那時被人嘲笑,又被你爸打罵,一時想岔了......」
「對不起,小洵,對不起。」
啜泣很快變成痛哭。
我移開目光不去看她:「我能獨自熬過那夜,以後無論什麼風雨我也可以自己扛。」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走了出去。
21
季越站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
看到我出來,他上前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他,自己一個人往前走。
心情不好,我現在只想一個人呆著。
他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沒給我這個機會。
「你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
他被砸得輕微腦震盪,此刻頭上還纏著繃帶。
我先妥協了。
季越看到我理他了,上前一步捧著我的臉。
又冰又涼的指尖拭去我眼角殘存的淚珠。
「你連你家都賣了,我不跟著你,我怕你跑了,再也見不到。」
我有些無奈:「我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我大伯他們弄出來這事,沒處理好之前我不會走。」
季越看上去有些受傷:「就不能是因為我嗎?」
他輕輕地抵著我的額頭:「小洵,我沒有開玩笑,想要你親我是真的,我想親你也是真的。
可能一開始相遇不是那麼美好,我凶你嘲笑你還叫你滾,你可以記著,最好來報復我。
先騙騙我,和我在一起,然後再把我甩了讓我傷心欲絕都可以。
但是你能不能先給我個機會?
我可以改, 隨你創作。
那天晚上我說過, 我的事你可以說了算。
小洵, 我喜歡你,第一次看到你眼眶紅紅的樣子,我就很想親你。」
那陣消毒水和薔薇花沐浴露的味道又開始擴散。
詭異地有種乾淨又濃郁的魅惑的感覺。
我喉嚨有些乾澀:「可是他們不像是能接受的樣子。」
季越笑得眼睛都彎了:「我們什麼時候在乎過他們?」
「這倒是。」
對啊,連父母都想法我們都不在乎, 也不在乎他們都感受,所以, 我還在想什麼兩個世界這種問題做什麼?
我還年輕。
喜歡, 想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過去過得挺苦的,想吃點好的怎麼了?
我在心裡回答自己, 嗯, 那就吃吧。
我抬手握住季越的後頸,親了下去。
22
季越番外
我有個陰暗的想法。
盛洵把他老家那套房子賣了,其實我很開心。
這樣, 他沒有地方可以去,我就能趁虛而入。
但是又很心疼。
尤其是想到他剛來家裡那會, 我居然還在那嘲諷他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半夜睡著了都想起來扇自己耳光。
幸好他很善良。
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讓我有機會抓住他。
他脾氣也很好,對我幾乎予求予取。
不管我後來怎麼折騰他, 他都不生氣。
除了涉及唐婉的問題上。
可能也是因為唐婉, 因為過去的苦難, 讓他變得很溫柔。
對誰都是。
唐婉那樣對他, 如果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叫她一聲「媽」。
但是盛洵,在知道唐婉日夜自責還把自己搞進醫院後, 還是給她發了一條信息。
他說:「媽, 你幫我擋著那個玻璃瓶的時候,我就已經不恨你了。
但是人生那麼長, 我想給自己第二次選擇家庭的機會。
季越是我自己選的家人。
他也選擇了我。
不管未來如何,你設想那些我也曾思考過預設過很多回, 我確定不管未來發生什麼,我都能承受。
你也別逼你自己再一遍一遍想著過去的事情。
季叔其實很愛你,好好過自己的人生吧。」
因為那句「家人」,我腎上腺素直飆。
火速從家裡搬了出去。
又軟磨硬泡讓盛洵出來和我住。
他說忙,就愛住宿舍。
「房子就買在你們學校旁邊,很近的。」
「不了, 再近也沒學校近,我時間真的很緊, 你別吵了。」
我有點生氣:「選專業的時候我都說了學法學法, 你連放高利貸都不知道, 就應該去學法, 省得這麼忙,連約個會都沒時間!」
盛洵指腹摩挲著我手腕上那條歪歪扭扭, 巨丑無比的傷疤, 不甘示弱回擊道:
「學醫挺好的, 專治你這種戀愛腦。」
我不服:「戀愛腦怎麼了?戀愛腦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嫁妝。」
他沖我挑了挑眉,躺在沙發上沖我勾勾手指:「嫁妝,過來, 我看看。」
我一邊解領帶一邊問他:「嫁妝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大概是生日那朵蓮花盛開的時候,你太土了,正好我五行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