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看了一眼角落的監控,見死不救,應該不會被判刑吧?
出於對生命的尊重,最後我還是出去把他扛上了樓。
把他扔進他房間我轉身就想走。
結果他不知什麼時候清醒過來了,說要喝水。
我是真的沒脾氣了:「老子現在左手還打著石膏......」
「倒一杯水給你十萬。」
好的。
9
水溫不冷不熱,入口剛好。
天底下再也沒有比我更會倒水的人了。
季越喝水間隙,我的目光不經意看到了他床頭的禮盒。
是唐婉沒能送出去那份。
裡面......到底是什麼?
看的時間有點久,連季越喝完水了都沒有發現。
我收回目光,接過水杯正準備出去。
季越把我叫住:「拿出去扔了。」
那個四四方方的錦盒被扔到我懷裡。
我把水杯放好後問道:「介意我打開看看麼?」
「隨便。」
我單手不太方便,季越看我弄掉了幾次後,忍不住直接拿過幫我打開。
錦盒裡面是一塊十分華麗的手錶。
我遲疑了:「這手錶看上去挺貴的,你確定要扔掉?」
季越眼裡透著不屑:「誰稀罕。」
我馬上把手錶揣進兜里:「我稀罕我稀罕,現在它是我的了。」
那塊表沉甸甸的,壓得我的心也不好受。
但我還自虐似的多問了一句:「這個表要多少錢啊?」
「也不貴,一百多萬吧。」
我笑嘻嘻道:「啊,那我賺死了。」
季越喝了水又說了會話,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我,那雙清冷淡漠的眼此刻看上有些清澈澄凈。
像平靜的湖面,所有的一切全都倒映在裡面。
無所遁形。
他說:「不想笑就別笑,難看得要死。」
我還在笑:「老子不管什麼表情都是最帥的。」
季越卻忽然伸手拉住我用力一扯。
我跌坐在床上。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另一隻手便捧住我的臉。
他的指尖又冰又冷。
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是我自己的眼淚。
我的笑愣住,上揚的嘴角慢慢收回。
也許是夜太安靜,也許是酒精鑽進了我的皮膚毛孔。
也許是壓抑太久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掀起了一道道口子。
我居然對著剛認識沒多久的,甚至多次對我惡言相向的季越說:
「其實,昨天也是我生日。」
10
我和唐婉......
應該說唐婉和我爸,年少時為愛衝動,偷嘗禁果後有了我。
激情褪去,發現自己也不過才二十歲,有大把的人生沒有享受,卻要在家操持一家老小,過著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況且我爸對她也不好,一喝酒就要發酒瘋,打她罵她。
唐婉把這一切的原因歸結到我身上。
覺得要是沒有我,她可能當初就不會嫁給我爸。
不用過得這麼辛苦。
不用受那麼多罪。
她也許是對的,離開我,離開我爸,她當上了闊太太,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生活。
我的存在,只會時時提醒她,她年少時犯下的錯,受過的罪。
我爸沒有給我留任何的遺產。
我要是有得選,我也不想來季家,來他們面前討人嫌。
「你不恨她?」
季越靠在床上,垂下的一隻手拿著那塊藍寶石的手錶問我。
他的手骨節分明,藍色的手錶襯得他的皮膚很白。
唐婉的審美一向很好。
我坐在地上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才回道:「恨過。」
「現在不恨了?」
我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不懂說。」
確實不懂說。
其實我還有點特別小的時候的記憶。
那時唐婉抱著我在院子裡的荔枝樹下,打著扇子唱著兒歌哄我睡覺。
荔枝的香味現在想起還似乎能聞得到。
我也曾被她期待過,保護過,愛護過。
只是,後來把我扔在山路上的也是她。
不管不顧我那麼久的也是她。
恨不得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還是她。
但其實我也理解她,每個人都首先是自己,然後才是誰的妻子,誰的媽媽。
我不能因為她生了我,就要一輩子綁住她。
很矛盾。
所以我說不懂說。
大半夜聊到的都是些不好的。
我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回房間。
回頭去拿那塊價值昂貴的手錶的時候,季越卻握緊不給我拿走。
「不是,你不是說給我嗎?」
草,我還給他講了這麼動人的小故事,他怎麼不付收聽費也就算了,還把原本要給的也反悔了?
「我幫你賣了換錢。」
季越圈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從手錶上移開:「你要是自己拿去,准被人騙得底褲都不剩。」
嗯?
「你在說我傻?」
季越:「你知道這手錶是什麼牌子?還是說你知道拿去哪裡賣?還是說你知道別人不會在鑑定過程中把你的手錶掉個包換成個假的?」
我算是聽出來了,他在嘲笑我是個鄉巴佬。
「我是不是還得和你說聲謝謝?」
「不客氣。」
11
我氣笑了。
不給就不給,省得我看著扎心今晚睡不著。
我的腳往門外走了兩步。
一隻冷冰冰的手又把我拉了回去。
我徹底沒脾氣了:「少爺,你又有什麼吩咐......我草!」
「嘔!」
他他他,他吐了!
「你要死啊!老子就這套睡衣!」
大半夜,我打著石膏吊著繃帶,又是搬人又是倒水。
講了床前故事,現在還要換衣服換床單。
那位大少爺就躺在沙發上眯著眼,看我像個獨臂太監一樣忙前忙後。
凌晨五點,我以為我能回去補覺了。
結果這廝又跟我說,他餓了。
「餓了找你爸,我特麼還要早八!」
「爸,我餓了。」
「季叔......?」
我回頭,身後沒人。
臥槽,他是叫我?!
我給季越豎起大拇指:「算你厲害!」
他居然笑了。
不是那種嘲諷的笑,是那種眉眼舒展,又帶著點得意的笑。
這不是大我三歲,而是就是三歲吧。
等我煮好面,季越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一個小蛋糕。
他推到我面前:「天亮了才算第二天,現在還是你生日,許個願吧。」
生日蠟燭是一朵造型奇特的花。
燃了幾秒,忽然盛開變成一朵蓮花,還會旋轉放生日快樂歌。
我哭笑不得:「不是,你大半夜哪弄來的?」
季越托著腮,雙眼一眨不眨盯著我說:「變出來的,盛開的花,多襯你名字,別太感動了。」
我:......
有種土土的,應該埋進土裡的感覺。
12
這一晚過後,季越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
他不叫我滾了,反而經常在我身邊晃蕩。
喜歡指使我為他做這做那,喜歡惹毛我,又看我無可奈何不得從的樣子。
把大少爺脾氣發揮得淋漓盡致。
還有,他還愛管我的閒事。
大到學業前途,小到穿衣吃飯。
我懷疑他是不是想當我媽?
周末所有人都在時,他故意把我的手拉起來問唐婉:「阿姨,你有錢送我一百多萬的手錶,怎麼沒錢給你兒子買件新衣服啊?都起球了。」
唐婉聽到這聲「阿姨」還沒來得及高興,馬上又陷入了慌張。
她儘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季明的臉色,心虛地說:「是小洵比較節儉......」
季越:「你這意思,是我鋪張浪費?」
「小越,阿姨不是那個意思。」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意思。
我想把手扯回來快點吃完飯滾蛋,結果季越越握越緊。
唐婉強扯出笑意:「小洵,媽媽待會轉點錢給你,你去商場買多幾套衣服穿。」
看夠了唐婉尷尬的樣子,季越才肯罷休。
他另一隻手搭上我的肩,幾乎是把我摟在懷裡。
他對唐婉說:「你那三瓜兩棗自己收著吧,小洵這麼乖,我帶他去買。」
這聲「小洵」把我全身雞皮疙瘩都叫起來了。
後面還有那個「乖」字又把我嚇得一哆嗦。
季越感受到了,在我耳邊輕笑了一聲。
故意用我和他才聽到的聲音說:「小洵乖。」
完了,我耳朵髒了。
他趁我失去所有戰鬥力,快速抽出我手裡的筷子,半拖半抱把我塞進他的車。
「你要幹嘛?」
「不是說了嗎?帶你去買衣服。」
該說不說,季越單手開法拉利的樣子確實很帥。
他扔卡買單的時候更帥。
走出奢侈品店,我覺得我就像是冷宮裡的妃子一朝得勢。
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堆滿了珠翠。
看著季越的背影,差點脫口而出「謝主隆恩」。
13
算了,小洵就小洵吧。
14
人生重要轉折結束於一場蟬鳴。
考試結束,我沒打算再留在季家。
季越倚著門看我收拾東西,語氣有些不耐煩:「你要去哪裡?」
我有點記仇,回他:「滾出季家。」
季越:......
看著他有點暴躁的樣子,我把行李箱攤開:「是來看著我的嗎?你家的錢,我一分都沒拿哦。」
季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收拾完東西,我推著行李箱想下樓。
季越一言不發跟在我後面。
走了兩步我回頭,喊了他一聲:「你走前面。」
季越不明所以,但照做。
走到樓梯口,我幽幽來了句:「還記得這條樓梯嗎?剛剛你走在我後面,我總感覺下一秒就要摔下去。」
季越徹底自閉了。
開著他的法拉利一言不發一路狂飆到機場。
然後火速買了跟我同一班的航班,並使用鈔能力坐到了我旁邊。
我一言難盡看著他:「你要跟我一起回我老家?」
「有什麼問題嗎?」
季越理所當然:「你在我家住了那麼久,我去你家住住怎麼了?」
我欲言又止。
他:「有話就說。」
我真心實意說道:「希望你不要後悔。」
四個小時後,季越看著眼前的崎嶇的山路,懷疑人生道:「你再說一遍,要走三個小時才能走到你家?」
送我們過來的鄉鎮大巴已經開走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吧,或者,你可以在這裡等一個晚上,明天早上七點,會有大巴來接你。」
山路不太好走。
對於季越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來說更加難。
踏過夕陽,迎來月輝,前方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手機都快沒電了還沒到。
剛開始季越還會說累,後面他越走越沉默。
在過一處比較狹小陡峭的地方時,我伸手拉他。
他才說話:「你和唐婉,就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是啊。」
我笑了笑:「沒來過這麼偏遠貧窮的地方是嗎?」
季越:「我不是要嘲笑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後面季越再也沒說過累。
在我們準備力竭時,終於看到前面亮起的燈火。
季越一進門就癱坐在地上。
我打開燈,房間全是灰塵。
我甩了條抹布給他:「坐什麼坐,起來幹活,擦快點,不然今晚沒得睡。」
15
我爸那張床被我燒去給他了,季越只能和我擠在我那張一米五寬的小床上。
木板床太硬。
季越翻來覆去很久都睡不著。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我:「這房子又破又舊,你爸又不在了,幹嘛非得回來?」
我看著窗外漏進的星光,整個人終於放鬆了下來。
回道:「這才是我家。」
在這裡,不會有那種無所適從融不進去的感覺。
不會有人用那種複雜的,帶著恨意又糾結的眼神看著我。
也不會被人隨時提防,被人叫滾。
季越終於找到了反擊的地方:「你不是說,我家不就是你家?我家財產也有你一半?」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可別,我就說說而已都去了半條命,真碰了我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季越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道:「是不是很疼啊?」
「沒你割自己疼。」
「我那個時候不是要把你推下去,只是當時我的手受傷了收不回來。」
我側頭看向他:「季越。」
「嗯?」
「今天走回來累嗎?」
「廢話。」
我被他這兩個字逗笑:「那你記住今天的感覺,以後要是又撐不下去了,回想一下,再堅持一下,說不定,馬上就不一樣了。」
季越也笑了:「原來是想教育我。」
他也側頭看過來:「我沒事,那個時候,只是一時想不開。」
他和我說,那件事的起因是唐婉想和他爸生個孩子。
「七年前,我爸媽出了車禍,我媽是因為救我爸才去世的。」
「我爸答應過她,這輩子除了我以外不會再有其他孩子,除非我同意。」
「所以唐婉才一直討好我。」
「但是你知道,我爸那人心軟,唐婉又慣會伏小做低,我爸有鬆口的跡象。」
「我和他吵了一架,卻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
「然後我那時情緒上頭了,才會那樣。」
怪不得唐婉連見都不想見我,而是直接去了國外度假。
大概是怕季明看到我這個前夫之子心裡膈應,又反悔了吧。
鄉下夏日的深夜裡,除了那一點星光,再也沒什麼光亮。
但即使這麼黑暗的環境里,我仍然感覺到季越看向我那明亮的眼。
他說:「不過我現在無所謂了,她要生就生唄。」
我的聲音帶著點笑意:「那我是不是要祝她得償所願了?」
不知道季越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我可能不高興。
他試探道:「你要是不喜歡,那我就不同意。」
「那這份喜歡和不喜歡還挺沉重,都背負人命了。」
喜歡又能怎樣,不喜歡又能怎樣?
雖然我爸對我也很不好,但是他死的那天我就知道,我不會再有親人了。
我的看法我的想法,重要麼?
天上好像飄過一片雲,把所有的星光都遮住了。
我又加了一句:「不關我的事。」
垂下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對方握得很輕,根本不敢落到實處。
卻存在感十足。
「關我的事。」
季越的聲音透過黑暗傳來:「我的事你可以說了算。」
一點五米的床又小又窄。
因為季越的靠近,我能呆的安全距離越來越短。
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讓我感覺到恐慌。
我把手了抽出來閉上眼。
十分疲倦道:「不了,我運氣不太好,自己都算不清楚,還要去算別人?」
16
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小洵」。
我呼吸平穩,假裝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