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管的,偏外面又噼里啪啦地下起雨來。
我披上衣服,下樓開門。
果不其然,霍序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旁邊豎著倒著幾個瓶子。
他身上也已經被雨淋濕了大半。
「喝酒了?」
我聲線平穩地質問。
「沒……就擺在這兒裝裝樣子。一口沒動。」
「進來。」
「嗯。」
沒什麼拉扯的環節,霍序聽話地起身,跟著我回到客廳。
我拿下身上披著的外套,甩到他身上。
「披上。」
他冷不丁被衣服扔到臉上,第一反應竟然是捧住嗅了嗅。
我翻了個白眼,到一樓衛生間給他拿毛巾擦拭。
坐在沙發的單人位上,我蹺起二郎腿,眉眼不耐。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今天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霍序耷拉著眉眼,慢吞吞地擦著頭髮不吭聲。
我看得心裡窩火,用腳尖踢他的小腿。
「問你話呢。」
等一下,霍序睫毛上掛著的是水珠還是淚珠?
我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
「算了,過來吧,我替你擦。」
他把毛巾遞給我,又坐在我腳邊的地毯上。
我放下二郎腿,認命般地給他擦著頭髮。
乾得差不多了,我才又開口問:「現在可以說了吧,今天是怎麼了呢?」
霍序還是不答,反而抱上我裸露在睡袍之外的小腿。
他身上還是有些濕,小腿那塊的皮膚被蹭得潮濕黏膩。
「宋時微,你別吊我了好不好?你今天就給我句準話,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不是,怎麼話題莫名其妙地到了這兒了?
但是話題的跳脫也不怎麼影響答案就是了。
「不喜歡。」
「我不信。」
……
霍序的手握住我的腳踝,將他的臉貼上我的小腿肉。
有點癢。
「我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呢,為什麼不喜歡我?
「不喜歡我喜歡誰?
「那個蘇升才跟你見過幾面,你一定是被他的外表欺騙了。
「對,就是他騙了你。
「你別被他騙了。他可能裝了。我知道我不如他有心機,不如他狡猾,但是我都給你當備胎這麼久了你就不能看看我嗎?
「求求你了,喜歡我吧,我真的不想只當你的小三。
「只要你能喜歡我,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17
腦殼被吵得嗡嗡響。
「做什麼都行是吧?那你先閉嘴,讓我清靜會兒。」
霍序不說話了,但是也沒閉嘴,他一口咬在我的小腿肉上,還不松嘴。
雖然不疼,但我還是吃了一驚。
「嘶,幹什麼?」
我薅上他的頭髮往後扯,強迫他鬆開口。
被咬的地方紅紅的。
我舉起拳頭:「霍序,你找打是吧?」
哪知霍序脖子一梗,頭一揚就喊:「打吧打吧,你打死我吧。反正我這輩子能親到你就算值了。」
拳頭更硬了,但是我卻放了下來。
「一臉蠢樣。滾起來坐好。」
18
沒想到和霍序開誠布公的機會來得這麼快。
我交叉著雙腿,將那片紅不自然地往沙發皮上蹭了蹭。
好黏,煩人。
「你說你喜歡我,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小。」
「胡說。」
「真的!我從小就覺得你賊漂亮,就是嘴巴毒了些,打人也疼。但是我一直是說打是親罵是愛。
「青春期的時候,我做夢也只會夢到你。
「自從你准許我到你家來住,我就天天晚上跑到你屋裡。有時候你睡不安穩我就摟著你,你睡得好我就在你身邊打地鋪。
「出去和他們聚會也是因為我看出來你這段時間嫌我煩,而且我出去也只會炫耀你。
「你質疑我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質疑我喜歡你!」
他急了,我聽完也急了。
「霍序!你惡不噁心?」
19
真想打人,但是氣氛膠著的時候,門口卻傳來了開鎖聲。
拎著箱子的女人走了進來,和客廳里的我們大眼瞪小眼。
「寶貝,你們怎麼還沒睡呀。」
霍序快我一步,躥上去替我媽拎箱子。
「宋姨,你怎麼這麼晚跑回來了?」
「我這不是想著給你們個驚喜嘛。」
我擁抱了媽媽,親昵地蹭著她的臉側。
媽媽摸了又摸我的額頂,拍了又拍我的脊背。
「時微,是不是又瘦了?」
「沒吧。」
霍序這時插嘴:「放心吧宋姨,他沒瘦,還加了兩斤呢。我都盯著他呢。」
我媽笑眯眯地也摸了摸霍序的頭,以示喜愛和感謝。
「所以,你們倆怎麼這麼晚都還沒睡呢?」
20
雙方對峙變成三方會審。
霍序絮絮叨叨地惡人先告狀。
一會兒說我趕他走,一會兒說我為了外人不認他這個竹馬。
最後說道:「宋姨,我喜歡時微,我想跟他在一起。我都把自己完全交給他了,您給我做個主。」
哪門子的全交付,哪門子的做主?
我心氣煩躁地摁著指骨,皺著眉盯著霍序看。
霍序大抵是也心虛,一點都不敢往我這邊看。
而媽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霍序。
最後還是沒捨得說我什麼,而是和霍序說:「孩子,阿姨知道你喜歡時微,也知道你對時微好。可是感情這個事還得看你們兩個人自己。
「反正如果你們倆在一起了,阿姨肯定支持。
「要是成不了,那阿姨也只能替時微跟你說句抱歉了。」
霍序蔫巴了,低眉垂眼的。
我實在忍不了了,站起身來。
「媽媽,你趕緊去休息吧。霍序,你跟我上來一趟。」
21
房門關上,霍序垂著頭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指尖。
「我昏了頭了,你別生氣。」
我甩開他的手:「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我會求宋姨這樣,是我實在沒有辦法了。不是我想硬逼你。」
「你不想?真的?」
「假的。實際上只要是能讓你跟我在一起的手段,我都會試試。」
「好樣的,你可真是好樣的。」
我說一個字就戳一下霍序的心口。
他抓住我的手指,直直地望著我。
「你討厭我也行,就是別不理我。」
「為什麼我會不理你,奇怪。」
我抽回手指,他卻立馬得寸進尺地抱住我,語氣發急:「不會不理我嗎?也沒有生氣?」
看吧,這個人,只要我稍一放軟態度就興奮得不得了。
「先放開我。」
「不要。你先說,說你永遠不會不理我,說你永遠不會拋棄我,說你喜歡的人是我。」
給點甜頭就發賴。
「三……」
三剛剛出口,霍序就不情不願地把我放開了。
我慢悠悠地走到床邊坐下,而霍序還站在原地,拿著一雙期盼的,渴望的眼睛盯著我看。
我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唇瓣。
霍序立馬撲了過來,像一條餓狗啃上我的唇。
他將我的嘴裡里外外吃了個遍,幾乎吃得要腫起來。
吃完還抬起頭來搖著尾巴盯著我:「你同意了嗎?你也愛我?時微,你也喜歡我的,對吧?」
我假裝思考,沒有立即回他。
他又急了,又一次含住我的唇。
一邊含一邊含糊地嘟囔:「喜歡,你喜歡我的,我知道。」
我仍是不言語,只是手撫上他的後腦勺順了兩下。
親吻的動作停下,霍序將頭埋進我的頸窩。
鹹濕的淚水打濕了我裸露在外的肌膚。
我手摁向他的頸後,將他按緊。
這就算套牢了,我的小狗。
22
10 歲那年,爸爸在家裡宴請合作夥伴。
其中一個喝醉的男人不知道怎麼就摸到了我的臥室來。
他誇我漂亮,說我長得隨媽媽,哪怕是個男孩子也好看得驚人。
然後他就摸上我的臉,還想要繼續往下摸。
這不正常,我意識到了。
於是我拿書桌上的東西砸他,並想大喊大叫。
但是他一把捂住了我的嘴,褲子也拽掉了半條。
我用手去掰,也掰不過他。
於是我便撲通著往桌子上撞。
可無論如何,十歲的孩子怎麼能反抗得過大人呢?
褲子被徹底扯下來了,頭也撞得血肉模糊。
我快要放棄了。想著,以後一定要殺了他。
但是這時,霍序來了。
他站在門口,蒙逼地看著我們。
我知道他傻,對這種事情不敏感,只能含著淚看他。
希望他明白,又希望他不明白。
「砰」的一聲響,男人的動作停下來。
水滴流下來衝去我臉上的血漬。
男人的頭慢慢地垂下去,霍序握著破碎花瓶的手緊緊的。
他給我蓋上他的外套,拿著我屋裡的東西瘋狂地往那人頭上砸著。
那人吃痛,把霍序甩開。
但霍序還是一個勁地衝上去試圖打他。
樓上的動靜終於引來了爸爸。
可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竟然選擇去扶那個男人。
「章總,沒事吧。」
「時微,小序,你們太胡鬧了,快來給章總道個歉!」
霍序語氣沖,叫嚷著就要解釋,反駁。
而我扯了扯霍序的袖子,看著房屋中間那兩個攙扶的男人。
從來沒有覺得這麼陌生。
「賀雲,客人還在下面等著呢,你……」
媽媽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口。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屋裡的亂樣,沒忍住大聲地問:「這是怎麼了?」
爸爸連忙朝她比噤聲的手勢。
「小聲點,別讓人家看了笑話去。兩個孩子不懂事, 衝撞了章總,我正挽救呢。」
媽媽這時也注意到了我衣服的不正常,三步並兩步走到我的身邊來。
「時微, 我的時微……」
媽媽單膝跪下,用一種詢問的,擔憂的目光看向我。
我心裡的委屈害怕一下子噴湧出來,哭著投入媽媽的懷中。
媽媽不言語, 只是抱著我拍了又拍。
爸爸著急, 催著媽媽去找醫藥箱給那個章總包紮。
媽媽把我的手拿下來,站起身, 又把我往霍序那裡一送:「好孩子, 幫我看好時微。」
接著, 她抄起旁邊那把厚重的椅子,朝房屋中間站著的兩個人砸去。
在此之前, 我從來不知道我的母親力氣那麼大。
爸爸罵媽媽是瘋了。
但是媽媽絲毫不怵。
「我告訴你,害我兒子的一個都別想好死!」
媽媽叫來一群保鏢, 將兩個人死死壓住。
她恨鐵不成鋼地踩上他們的頭, 拿高跟鞋發著狠:「老娘奮鬥半輩子就是為了給我孩子過上好日子,你們這種雜碎怎麼敢在我家欺負我的孩子?」
說完,媽媽回頭看我。
「兒子,過來。誰欺負了你,你就使勁捶他!」
我踉蹌著步子往前, 但還是心裡不敢邁步。
霍序突然往我手裡塞了個鐵核桃。
是他爺爺常盤的那個,估計是他又偷拿出來玩的。
「去,拿這個砸他。」
媽媽和霍序神色堅定地望著我。
那天, 鐵核桃沾了血, 沒法再用。
那天, 賀時微才十歲,就葬在了過去。
23
媽媽處理好一切以後, 想要帶我離開過。
可是在新的地方, 我發現只要有人碰到我,或者有陌生的人在我周圍我就會焦慮不安。
情況甚至嚴重到了焦慮軀體化的程度。
只有待在媽媽身邊才能冷靜下來。
媽媽沒辦法,又帶我回了原來的地方, 買了另一間房子。
霍序高興壞了,回來的第一天就跑來找我。
我也發現, 他的親近,我同樣不會牴觸。
我不再是那個內向安靜,靦腆的賀時微了, 我是敏感多疑, 偏執的宋時微。
在和霍序重逢的時間裡,我一直試圖讓他意識到這一點。
可他的表現, 不僅像沒意識到, 而且還越來越……聽我的話?
我知道自己的不正常,可想要推走霍序並不容易。
他不管不顧地走到我的面前,心甘情願地低下頭。
而我能做的, 就只有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卻不敢拿出的項圈,繫到他的脖子上。
霍序,我的救世主, 我的小笨狗,你最好愛我一輩子。
因為我絕不放手,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