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懂他話里的意思,我心都寒了。
「A 城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在負責,直到問出金佑安的位置,安排人接到我,你都沒有發現問題,你覺得自己做得無可挑剔了麼?此外,似乎連我的電話,我的指令,你都派人留意,讓人通知你,你想做什麼?」
「我、我那是……」我沒法講那種私心,說來也是越界。
「對查你的人解釋清楚。」
說完,對面直接掛了電話。
5
天沼會的清查自糾不只檢查通信聯絡設備那麼簡單。
還包括剝奪睡眠,以「車輪戰」的形式安排人每班 6 小時進行審問,24 小時不間斷。
我重傷未愈,在強光、高音量聲噪的封閉審訊室待了五天。
身體的苦痛倒不算什麼,但我心裡實在難受。
五天後,我從裡面出來。
他們沒查出什麼,因為我的生活太簡單了,十年了,我連休假也是待在金家,根本沒有私人生活。
被發現有問題的,是底下一個被買通的小嘍囉。
沿著花園長廊回房間的時候,金向棠摟著一個男孩子經過。
一抬眼瞥見我,他鬆開人,示意對方原地等著,然後就朝我走過來。
「嘴怎麼裂了,他們不給你水喝嗎?」
金向棠微笑著,仿佛無事發生般,抬手摸了摸我乾裂出血的嘴唇,問道。
「……」我盯著他那雙深邃的、晦暗難測的眼睛,沒說話。
「怎麼了,有情緒了?森宇,規矩就是規矩,你懂的。」
他逗狗一樣,抬手撓了撓我的下巴。
「你不信任我。」
「我當然信任你了。」他明顯敷衍,「否則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何必費這麼大勁呢?好了,回去歇著吧,放你幾天假。」
說完,他拍拍我的肩,回身摟過那男孩,和他說笑著離開了。
次日我的卡上多出一筆錢,我知道這是金向棠給的補償,打一棒子給顆棗,他一向這麼馴人。
但這次,我卻異常憤怒,因他那輕飄飄的態度,因兩人昨天相擁離開的背影。
衝出門去,我不顧書房門口保鏢的阻攔,硬是闖了進去。
金向棠從書桌後抬頭,擰眉不滿地上下打量我,但還是叫人鬆開了手。
厚重的紫檀木門在背後合上,我大跨步走向他,鉤起他的脖子就深深吻了下去。
但下一秒,金向棠狠狠拽住我的頭髮,硬是把我的腦袋生生拉了起來,結束了這個吻。
「我沒叫你。」他冷聲道。
「是不是在你眼裡,我和別人也沒什麼不同?」
我眼眶發熱,明明不想哭的,但這麼近地觸碰他,鼻頭就酸脹難受。
我其實能理解他懷疑我,如果不是這個謹慎的性格,金向棠也不能走到今天。
可我在意的是,他太冷漠了。
連多解釋兩句的安撫也沒有,所以一時衝動,問了這個逾越的問題。
「你想要什麼不同?」金向棠一眨不眨,語氣很淡地反問。
「我……」
我一時慌亂,我想要什麼呢?我想要他眼裡有我,想要他不要碰別人,這可能嗎?
見我遲遲不答,金向棠忽地笑了,揉了把我的頭髮,他神色變得寬慰,接著卻說了句讓我一愣的話:
「你出去找個人吧。」
「我看了那五天的監控,除了工作,你的私生活還真的是,乏味得很,所以你可能對——」
他「嘖」地吸了口氣,手背蹭了蹭額頭,像是很苦惱該怎麼表達。
「有什麼誤解,去體驗體驗,多經歷一些,總纏著我算怎麼回事兒。」
我卻一下子就聽懂了。
我們就是床上伴侶,床下僱傭的關係,金向棠想換換口味,所以允許我偶爾的不遜,但我卻因此生出了妄念。
6
「也怪我,那年元旦我喝多了,身邊剛好站著你,稀里糊塗的,你也誤解了我的意思,拿我開了個葷,但跟你感覺還不錯,我也就沒計較什麼,可你現在……」
金向棠頓了一下,輕笑一聲。
「這樣吧,我給你放個長假,你回自己的家好好想想,如果不願再待在我身邊,我把鶴鳴路那片讓你管,你去那兒。」
「你要趕我走?!」
「我什麼時候說『趕』了?」他開始不耐煩,勾起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
「我是要你收收心思,做你該做的!行了,出去吧,以後沒叫你別過來。」
不容我再辯駁,金向棠按了桌鈴,立刻就有人開門請我出去。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高牆的暗影里,四下蕭索的風在空蕩的心房呼嘯,迴響。
我十四歲被父母賣進幫派抵債,原本是橫屍街頭的歸宿,硬生生靠著不要命的狠勁打出一條生路,在十七那年跟著堂主去見大老闆。
就是在這座氣勢恢宏的莊園裡,看見了當時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的金向棠。
那日他上揚的嘴角,彎挑的眉峰,慵懶地倚靠在窗邊,落日餘暉下,猶如一抹驚鴻,擦亮我整個世界。
「年紀不大,這麼能打,以後跟著我吧,我剛接管鶴鳴路,正需要這麼個人。」
此後六七年,我見證他,也陪著他在天沼會站穩腳跟,又在與金佑安的奪權中,幫他打服所有反對者。
那年元旦,他是喝醉了,我扶著他進了臥室,但他已經醉得不輕,並未給我什麼暗示。
是我,貼著他溫熱好聞的身體,看著他緋紅的臉頰,柔軟的嘴唇,下意識就親了上去,餘下的都是本能。
次日從床上醒來,我惴惴不安,但就算他立刻給我一槍,我也認了,因為再來一次,我恐怕還是忍不住做同樣的事。
但金向棠只是愣了片刻,隨即打趣地一笑:「你小子,多久沒開葷了,弄得我還挺疼,扶我去衛生間。」
這種不清不楚,但於我而言甜如蜜糖的第二種關係就此存在。
我一直以為自己對他來說有點不同,直到今天。
我摁緊了胸口,那處槍傷仍未癒合,絲絲縷縷的痛沿著神經鑽入心臟,網一樣收緊了,直到攥出把血。
我沒回自己的房子,因為我覺得自己想得挺明白,只是做不到他要求的,卻又沒能力改變什麼。
金向棠為了讓我「收心思」,不再讓我貼身跟著他,而是打發我去管理莊園外圍的安防部署。
沒了他的許可,我也不能再隨意出入內宅,唯一見到他的方式是通過監控,看著載他的車進出大門。
我在渾渾噩噩中過了兩周。
保鏢自由賽那天,格鬥台上,我因為走神,看了一眼十米外看台上的金向棠,被對手一膝掃擊直中胸口。
數百公斤級的膝擊力量如猛錘般鑿來,瞬間讓我呼吸困難,胸腔幾乎塌陷,跪地吐了口血。
晚上,金向棠意外來了我房間,二話不說,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如果你一直是這個狀態,那就趁早拿把槍自盡吧,我的身邊不留廢物。」
說完,他剜了我一眼就要走,被我撲過去緊緊抱住了腰。
「放開。」
「我對你來說……只有這個用處嗎?」
我頭埋在他頸窩處,聲音裡帶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哽咽和痛苦。
「不然呢,你以為我養著你們這群人做什麼?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其他?
「森宇,你是跟著我最久的一個,怎麼現在越來越不懂事了呢?」
7
天沼會要出事。
最近名下的產業接連被舉報,遭到官家審查、封鎖,多樁遊走於灰色地帶的生意也被人翻了出來。
其中一些是早已洗白的,除非極內部的人,否則根本無從得知內情。
金向棠稍一打探,便得知一切都是金佑安搞的鬼。
自上次暗殺失敗後,金佑安就銷聲匿跡,但再出現,他竟然用天沼會的內情為籌碼投靠了對家,企圖借他人之手搞垮金向棠。
這招雖然無恥,但有效。
金向棠在情急之下,接受了一位高官名門拋來的橄欖枝,對方的要求是滿足他小女兒的心愿。
原來那位千金在一場晚宴上對卓爾不凡的金向棠一見鍾情,高官也想趁機拉攏一股地方最強勢力做黑手套。
那女人活潑、嬌俏,同時也被慣壞了。
在莊園的高爾夫球場裡,她讓金向棠彎腰低頭,給她重系鬆散的鞋帶。
「怎麼,你不願意?」她喝走想要代勞的保鏢,直勾勾對著金向棠,不顧對方已然沉下去的臉色。
而我站在一旁,恨不能掄圓了給她扔出去。
當晚,我為此跟金向棠爆發了最大的爭吵,被他氣急抄起煙灰缸砸破了眼角。
「那當官的不可信!你要是答應了他,天沼會就永遠也洗不了白!你就永遠也擺脫不了黑道身份!
「還有那女人!那女人也不行!她怎麼可以讓你那麼做?!」
金向棠聞言面色鐵青,眼睛裡盛著怒火和戾氣。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替我做決定了?!我讓你幹什麼照辦就是!我用不著跟你解釋!
「那女人怎麼了,哈?怎麼連我的私事你都要管?你最近是瘋了是不是?處處跟我對著干!」
「因為我愛你啊!!!」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眼角的血流到顴骨處,像一行淚,我顫著聲,又呢喃了一遍:「我愛你啊。
「所以怎麼能眼看你委屈自己去依附於一個女人,看你想做的事半途而廢呢。」
金向棠倏地也平靜了下來,目光幽深得能把人吸進去。
「我沒不讓你愛。」他攤攤手。
「這些年,我縱容你的已經夠多了,換個人,早死了八百回。你今晚跑來這麼反對我,是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也愛我。
看著我激紅的眼眶,痛苦的神情,金向棠極慢地對著我搖了搖頭,語氣里透出深深的失望:
「你要的太多了,森宇,你忘了自己的位置。
「你不過是金家的打手,我養的一條狗,我慣著你,許你偶爾撒撒歡兒,但你不能真想爬到我頭上,來做我的主。
「現在,滾出去,自己去領一周禁閉。在你想明白前,擺正自己的位置前,不用來見我。」
8
一周後。
心如死灰的我從禁閉室出來,又聽聞一個令人心神俱碎的消息。
「你要結婚了?」
我站在金向棠的書桌前,啞著嗓子問他。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他頭也不抬,動手在一份文件上寫著什麼。
「好,好,那我辭職,我不幹了。」
我拔下外套上胸口處的金色徽章,放在金向棠面前的寫字檯上。
「……」
金向棠手一頓,微抬眼眸,從徽章一直抬頭看到我臉上。
凌厲的眼睛危險地眯起,他輕蹙眉頭,足足凝視了我半刻,方才撂下筆,往後靠坐回椅背。
「你在天沼會待了十三年,在我身邊待了十年,知道了那麼多,就想這麼走?」
「……」
我垂下眼睛,以示無聲的決心。
「想走可以,命留下。」
金向棠也不勸阻,拉開手邊的抽屜,隨手拾了把手槍,丟到我腳下,乾脆利落地說。
看著那把槍,我心中泛起無盡的悲涼。
十年的肝腦塗地,捨生忘死,佇立守護。
我以為自己可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但到頭來,在他眼中,我是打手,是狗,是手邊一把稱手的工具,用不上了,也就到了該報廢的時候。
撿起地上的槍,我三兩下拉栓上膛,解開保險。
要是覺得這樣我才能守口如瓶,讓人放心,那就隨他的意吧。
愛人一場,活著一世,也是辛苦,不如就這麼離開。
我把槍口抵到太陽穴。
隔著層朦朧的淚幕,我恍惚瞧見金向棠身形一動。
但與此同時,我也閉上了眼,扣下了扳機。
「噠」。
一聲輕響,沒有子彈。
意識到這個事實,我突然莫名一笑。
一線淚順著面頰滾落,洇進地毯,了無痕跡。
睜開眼,金向棠直著身子,雙目赤紅,咬牙死死盯著我。
放下槍,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9
我在本市有棟二層的房子,但從前極少回來住,也沒往裡添置。
這次花了半天打掃除塵,最後看著空空蕩蕩,堪稱「家徒四壁」的屋子,一時也有些茫然。
這就是新生活了?
我有些積蓄,短期內也不打算再工作,可漫長時間總得打發。
我像個普通年輕人一樣,上網找樂子,但很快發現,我對打遊戲、看書、交朋友這些都不感興趣。
過往十幾年,我把絕大多數時間精力都耗費在了訓練技能和增強體能上,少有娛樂,因此也沒開發出什麼興趣愛好。
倒是做飯我覺得還有點意思,現在也沒了食堂可以吃,索性買來食譜自食其力。
至於天沼會和金向棠……我極力克制自己不再想起、聽見、思索與之有關的那些事,免得整夜整夜睜眼到天明。
但作為港區最大的地下勢力,街頭巷尾、報紙新聞,總不可避免地提及,也讓我聽到一耳隻言片語。
哪處場子又被查封了,可沒幾天又解了,哪個片區發生了火併,哪條街巷有人持械,聽說那個大老闆跟人訂婚了……
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窗外細雨綿綿,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強制自己在沒吃安眠藥的情況下入睡。
突然,一聲清脆的「啪」,猶如空氣中忽然斷裂的細線,炸響在這片治安良好的寧靜街區。
我陡然睜開眼,一秒辨認出這是槍聲。
從枕頭下摸出把柯爾特,我跳下床,挑起窗簾縫隙朝外觀察,並無異樣。
但我沒有鬆懈,握著槍下到一樓,房門突然動了動,像是在被人從外面輕撞。
我走過去猛地拉開,泄力跌倒在我身上、被我用槍口指著的,竟是一身帶血的金向棠!
「你!」
我睜大了眼睛,但沒有時間驚訝,環顧了眼四周,我迅速拖抱人進屋,鎖門。
金向棠衣衫破碎,肩膀、前後背都有被刀劈斧砍的痕跡,大股鮮血從猙獰裂開的傷口泉涌而出。
我從未見過他流這麼多的血,受這麼重的傷,抖著手簡直不敢去觸碰。
「是誰!」
「阿文。」他氣息微弱,眼睛混沌黯淡,但居然還笑得出來。
扯著半邊嘴角,他抬起一隻血手搭在我托著他的手背上,點了點:「對不起啊,之前,誤會你了。」
說完這句幾不可聞的話,他就倒在我懷中昏迷了過去。
我用了生平最大的克制力和專注力才把醫用縫合線穿進彎針。
這麼重的傷本該讓專業的人來處理,可外面形勢不明,我實在不敢冒險。
但後半夜他高燒不止時,我不得已還是出了門,弄到注射液和吊瓶,才把體溫降下來。
但高熱反反覆復,我也只能不眠不休守在床邊,看了他整整兩天兩夜。
他清醒那天,我正在衛生間打熱毛巾。
就幾分鐘的工夫,轉身再回臥室,金向棠已經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