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嶠已經很久沒說話了。
疑惑抬頭,對上他通紅的眼眸。
我愕然,「……你們認識?」
他咳嗽兩聲別開眼。
「只是覺得,剩下陳阿姨一個人,怪可憐的。」
「吃完了嗎?吃完我們走吧。」
方嶠也不管我有沒有跟上,自顧自地飄了出去。
我看著他背影逐漸消失,始終不為所動。
天知道我有多高興。
這貨終於走了!
手機震動了下,是莊昊。
【你幹啥去了,老地方,晚上出來嗨。】
我回了個 OK 的表情。
亢奮的心情直到我在包廂見到江明月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莊昊一臉邀功,「夠哥們吧,專門幫你約了江女神。」
「今晚你要再不開口,我看不起你啊。」
「臥槽你……不是……」
「算了。」
我在心裡把這傻子罵了一萬遍。
江明月起身給我倒酒,溫軟的嗓音夾雜抱怨。
「林序南,你放我兩次鴿子了,先罰三杯不過分吧?」
她今天一改往日的溫婉裝扮,弔帶配短裙,妝容也是辣妹風,露出纖長白皙的兩條腿。
別的不說,江明月穿女裝是真好看啊。
我推拒不得,被接連灌酒。
等我醉得意識朦朧,莊昊那廝拍了拍我的臉。
「兄弟我先走一步,這樣就能讓江明月送你回去了。」
我死死攥住他的袖子,「你這個……」
你這個大傻叉!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啊!
莊昊給我一個「我懂」的眼神,「好兄弟無需言謝,你倆成了請我吃飯就行。」
「……」
我靠在卡座上,一股火從心頭蔓延至四肢百骸。
下腹一緊,我啞聲問江明月:「你給我喝了什麼?」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在我面前蹲下。
「林序南,你知道我是男生了,對不對?」
我心下一驚,登時想跑,身體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啊?你是男生嗎?我不知道啊,別開玩笑了哈哈哈……」
江明月意味深長地勾唇。
「你會知道的。」
「……」
「我訂了酒店,車在外面等著,現在就送你過去。」
我掐了把大腿,清醒了兩分。
藉口上廁所,暫時躲開了江明月。
就在我喘著粗氣糾結怎麼逃走時,我看到了方嶠。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漆黑的瞳仁中有令人膽戰心驚的占有欲。
「你讓他碰你了?」
我猶如看到兔子的狼,毅然決然地撲上去。
「……帶我走。」
喧鬧的酒吧,方嶠半扶半抱著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
我整個人仿佛著了火,哼哼唧唧蹭他的脖子。
「我需要看醫生……」
他手掌掐著我的腰,笑中帶冷。
「我就是醫生。」
9
方嶠帶我回了 414。
一進門兩個人就迫不及待地糾纏到一起。
你來我往,不像調情,像廝殺。
到最後,方嶠揪著我的頭髮,眼尾沁紅。
我成了一尾缺水的魚,在岸邊無力拍打翅膀。
「……方嶠。」
甫一開口便帶了哭腔。
我用力咬他的肩膀,直到口腔中血腥味瀰漫。
一滴淚自眼角滑落,滴在牙印上。
「我好想你啊,方嶠。」
伏在我身後的男生瑟縮了下,迫使我轉過頭,猩紅的眸子緊盯著我。
「你想起來了?」
是。
我全都想起來了。
熟悉的身體記憶和感官刺激,喚醒了那些被我刻意埋葬到大腦深處的塵封的回憶。
我和方嶠是室友。
大學第一個學期,兩人跟仇人似的,互相看不順眼。
我舉報他上課睡覺,他就使壞把我鞋帶綁到床腿上,讓我動彈不得,生生憋到放學才去上廁所。
我以為我討厭方嶠,直到有次體育課回來換衣服,撞見他在寢室穿女裝。
黑長直,白裙子,配上那張雌雄莫辨的精緻臉龐。
美得驚心動魄。
我耳根都紅透了,還死撐著陰陽怪氣地說。
「看不出來你還有女裝癖,惡不噁心?」
「新傳學院的朋友要拍短片交作業,我幫個忙而已。」
他輕飄飄掃了我一眼,語帶警告。
「你要敢造我的謠,我一定饒不了你。」
「切,辣眼睛。」
當晚,我夢到了方嶠。
夢裡的他穿著女裝,俯身親吻我的臉頰、下巴、脖頸。
一路向下。
第二天醒來,我出了一身汗,睡褲也濕噠噠的。
「……操。」
夢見誰不好,偏偏是他。
我看方嶠更不順眼了。
沒準兒他是故意穿女裝勾引我呢。
騷男人。
為了報復方嶠,大一下學期期末考前夕。
我半夜悄悄起來,打算把他的複習資料都偷走銷毀。
這貨從早到晚做兼職,上課不是發獃就是補覺,卻門門課壓我一頭,各科老師提到他都讚不絕口。
嫉妒他很久了就是說!
不料,我正搬書搬得起勁呢。
一抬頭,被起夜上廁所的方嶠抓個正著。
其他室友還在睡,他將我抵在門後,壓低聲音。
「林序南,你他媽到底想幹嘛?」
我當時腦子一抽,捧起他的臉吻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接吻。
雖然對象是個男人,但我依然使出了從小視頻里學來的全部技巧,直把方嶠親得氣喘吁吁。
「干、你。」
「你每次都考第一,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嗎?」
放下這句話後,我一頭扎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還好是晚上,我慶幸地想,看不到我通紅的臉。
方嶠的床位就在我旁邊,我豎起耳朵,聽到他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好。
後來,那門課成績出來,方嶠破天荒考了全班倒數,唯一一個沒及格的。
我幸災樂禍之餘,又有點愧疚。
這種彆扭的心情,在得知方嶠要用獎學金給媽媽治病的那一刻,達到頂峰。
我專程跑到銀行換了五千塊的現金。
方嶠非但不要,還陰惻惻地威脅我:
「讓我掛科的人,得賠我一個男朋友。」
我們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在一起了。
方嶠長了張三好學生的臉,看起來乖得不行,骨子裡卻比誰都騷。
校外的小旅館被我們住了個遍。
方嶠的花樣一次比一次多。
他買了套女裝,自己穿完再給我穿。
沒兩次就被撕得稀巴爛,再不能穿了。
10
我欠方嶠的獎學金,偷偷還給了他媽媽陳阿姨。
陳阿姨在學校附近開了家飯館,她身上吊著糞袋活動不方便,但做飯十分好吃。
方嶠常帶我去蹭飯。
吃完飯,我倆就在店裡幫忙。
客人少的下午,陳阿姨會給我們做她最拿手的炸年糕。
表皮酥脆,一口咬下去甜甜的,糯糯的。
陳阿姨落在我們身上的目光總是溫柔的。
「慢點吃。」她嗔怪。
一百天戀愛紀念日那天,方嶠一大早就出去兼職了。
他說附近有個萬佛寺,求姻緣特別靈,他想下午有空了帶我去拜一拜。
我一個人待著無聊,就來陳阿姨店裡幫忙。
那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是突然躥進來的。
周圍客人被嚇得尖叫,他手裡握著匕首,直逼陳阿姨。
「賤人!你告我的時候,想不到我會被提前放出來吧!」
「臭婊子,我說過不會放過你!」
方嶠自尊心強,沒跟我說過他們家的事。
但陳阿姨抵制家暴,勇敢維權的事上過新聞,當地人都知道。
我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這就是那個被判十一年的爛人,方嶠的生父。
為了保護陳阿姨,我抄起凳子砸在他身上,跟他扭打在一起。
但男人虎背熊腰,又有利器在手,我根本不是對手。
我被他狠狠踹倒在地。
「哪兒來的臭小子,多管閒事,那我就先送你下去!」
他殺紅了眼,舉起匕首重重刺下。
只聽得一聲悶哼,卻不是我的。
匆匆趕來的方嶠以身為盾,牢牢護住我,生生挨了一刀。
「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
待這場酣暢淋漓的情事結束,方嶠情緒已經穩定不少。
「不只是為你,也為了我媽。」
那個男人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陳阿姨再也不用提心弔膽地生活了。
我從背後緊緊抱住他。
「你該不會以為自己很酷很英雄吧?我告訴你方嶠,我永遠不會感激你救了我。」
「我寧願,那天死的人是自己。」
方嶠下去開了燈,白皙光裸的脊背上,遍布我的抓痕和咬痕。
「對不起。」
他輕嘆一聲,回抱住我, 「有時候,活著的人往往比死了的人更痛苦。」
方嶠死後, 我吃不下睡不著, 整夜整夜地酗酒,暴瘦二十斤。
閉上眼就是他擋在我身前,渾身是血的樣子。
莊昊來看我,差點沒認出來。
「你們只談了三個月,至於這麼放不下嗎?」
「南哥, 人要向前看。」
我扯著他的領子, 破口大罵:「你懂個屁!」
長此以往,身體到底吃不消。
我發了場高燒,燒到四十度,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
許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再醒來, 我把關於方嶠的所有, 忘了個乾淨。
「你跟江明月……是怎麼回事?」
我安撫般親了親他的脖頸, 輕嘆:
「我大一的時候給他做過家教, 他……跟我表過白, 被我拒絕了。」
彼時,我信誓旦旦地跟江明月說:「我不喜歡男生。」
少年眼眶通紅,神色受傷。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我眼前莫名閃過方嶠女裝的樣子。
「白裙子, 黑頭髮, 皮膚白的。」
但打死我也想不到。
江明月會偏執到考進我所在的大學,還按照我的喜好扮了女裝。
現在想來, 我對他有好感的兩年里,看似是我追他, 其實是他釣我。
主動權一直掌握在他手裡。
江明月對我和方嶠的過往耿耿於懷,故意讓我去 414 過夜。
他想證明我是真的放下了, 卻誤打誤撞讓我遇到了方嶠的鬼魂。
「死了以後,我就被困在了這間寢室。」
方嶠說,「沒多久, 414 就成了凶宅, 連帶著整層樓都沒人敢住。」
「兩年的時間可太長了,許是執念太重,我漸漸忘了生前的事情。」
「只知道自己叫方嶠。」
我坐起身, 望著外面濃重到化不開的夜色。
「方嶠,你要走了,是嗎?」
他盯著我,目光溫和繾綣。
像春天的湖水, 讓人恨不得溺斃其中。
「既然想起來了,就別做傻事, 好好活著。」
「有空多去照顧我媽的生意……」
我紅著眼去堵他的唇。
「話真多。」
「既然睡不著,那就再來一次。」
方嶠重重地回吻住我。
「……」
晨光熹微時,我緩緩睜開眼, 伸手向旁邊摸了下。
空空如也。
恍若大夢一場。
手機上有好幾個莊昊的未接來電。
【南哥, 江明月說你沒跟她在一塊, 你去哪兒了?】
【我沒事。】
我慢吞吞地打字,【414 再也不會鬧鬼了。】
【?】
【你跟江女神咋回事,她讓我約你中午見一面。】
「沒空。」
我按住語音條, 言簡意賅。
「我得去趟萬佛寺。」
【你腦子沒事吧,好端端的去那兒幹嘛?】
我穿好衣服,最後一次看了眼這間空蕩蕩的寢室。
「去還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