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想躲。
方天賜一瞬間鎖定了竹林。
他沖了過來。
嘴唇在笑,眼睛紅了。
離我三步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小心翼翼地問我:「江無,你是來找我的嗎?」
他好久沒叫我叔叔了。
突然面對面,我手足無措。
理了理西裝,小聲回應:「我就是來看看你。」
「突然多了那麼多錢,怕你走歪路。」
方天賜不再猶豫,撲上來緊緊抱住我。
「你擔心我?」
「那是我做遊戲編程賺的,我很會賺錢。」
我結結巴巴:「哦哦,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拍了拍他的腰:「天賜,你先鬆開,喘不過氣了。」
方天賜鬆開了些,但沒放開我。
問我:「還走嗎?」
我仔細看了會兒他的臉,沒瘦,稜角更鋒利了。
我放心了。
確定他沒了我,也能過得很好。
「要走的,我就請了兩天假。」
他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我現在養得起你,別回去了。」
他養我,那像什麼樣子?
但我不能這麼說,不然又要吵架了。
我低著頭,撒謊:「那我也要回去收拾行李,戶口本也在家,得拿過來。」
我沒騙過方天賜。
他也信以為真。
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
「我陪你回去!」
我顧左右而言他:「手機怎麼打不通?」
方天賜愣了一瞬,解釋:「去學校時,在火車站被偷了。」
「後來重新買了手機辦了卡,也不敢跟你聯繫,怕你不理我。」
「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沒說話,夜色沉默,我的肚子咕咕叫。
我尷尬地開口:「只要你不亂來,我就不會不要你。」
方天賜不接茬,話頭一轉:「餓了一天吧?先去吃飯。」
他偏頭問我:「想吃什麼?」
我確實一天沒吃,飢餓感一瞬間都涌了起來。
想了想,還是問:「這裡有麻小嗎?」
方天賜一愣:「你不是不喜歡吃龍蝦嗎?」
我不明所以,麻小那麼帶勁,配啤酒正好,為什麼不喜歡?
「我挺喜歡吃的,你不也喜歡?」
方天賜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突然笑了一下。
「對,我也喜歡。」
「走吧,我們去校外吃。」
20
「你碰到的那個人是我室友,還好我今天回宿舍了,不然就錯過你了。」
方天賜一邊剝蝦,一邊解釋。
「還好你沒看見我,也願意等我。」
我默默吃下他剝的蝦,沒說話。
看見了。
還想再看一眼。
方天賜全然沒了上午看到的冷淡,嘮嘮叨叨,問我這兩年是怎麼過的。
問到最後,頓了頓,小聲問:「有沒有交朋友?結婚了嗎?」
我剛想騙他,有女朋友,讓他斷了心思。
「結婚?呵,江無結不了婚。」
有人插嘴。
聲音熟悉到讓我發顫。
我渾身僵硬,緩緩回頭。
張程坐在我身後,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我。
見我跟他對上眼,下巴一抬,扯著唇跟我打招呼。
「嘿,我們挺有緣分啊,在這裡都能碰到。」
他臉上多了一道疤,顯得越發兇悍。
但穿著西裝,又像個衣冠禽獸。
我不自然地笑:「張哥,你怎麼在這裡?」
「生意做大了,不得往高處走?」
他看了一眼我對面的方天賜,笑得意味難明。
「這該不會就是你當初撿的小雜種吧?長這麼大了?你吃了?」
這個吃了,問的不是晚飯。
我手指一顫,裝作聽不懂,假笑:「這不是正在吃嗎?」
張哥眼神頓了下,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
站起身子,走到我們這一桌。
自來熟一般,說:「那正好,我們也好久沒見了,一起吃吧。」
跟他一桌的人面面相覷,也想過來。
他抬手一壓:「你們繼續吃,別打擾我敘舊。」
方天賜臉色變冷了,但沒有說什麼。
我吃不下去了。
張程像個炸彈,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爆炸。
他知道我所有的不堪,也從不把我當人看。
唯一的優點是說話算話。
我好不容易才從他的魔爪里掙脫出來,不想又掉進沼澤里。
酒過三巡,張程喝得臉色漲紅。
還是沒有什麼重點地打聽方天賜的現狀。
知道他是京大的學生後,哥倆好地拍了拍他的肩。
「讀書那麼晚,還這麼有出息,你小子真不錯。」
「還長了一張好臉,嘖嘖,早知道,當初就由我來收養你了。」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
果然,下一秒,他就醉醺醺地指著我說:「江無當初就是我收養的。」
「他那張臉,比你的還漂亮。」
「嘿嘿,要不是有個眼瞎的媽和禽獸養父,我都搞不到這麼好的。」
話匣子一打開,他就剎不住了。
我吃不下飯了,猛地站起來。
「張哥,你醉了。」
張程瞥我一眼,隔壁桌的人都站了起來。
齊刷刷坐在我和方天賜旁邊。
整個大排檔,沒人敢動。
張程哈哈大笑,讓我們少安毋躁。
「都是成年人了,這麼容易激動可怎麼行?」
接著抬手,攬著方天賜,笑眯眯地說:「江無什麼都沒跟你說吧?」
「他媽媽本來是個俏寡婦來的……」
21
我的親生父親死得早。
我媽只能一個人帶我。
為了養家餬口,她在縣城裡開了一家按摩店。
但那個年代,寡婦開按摩店,總有人說閒話。
傳來傳去,我媽就成了做皮肉生意的寡婦。
女人們都恨她,瞧不起她。
男人們愛來,往按摩床上一躺,表面是在享受按摩,實際上都用露骨的眼神看我媽。
我媽無法,找了個看上去很老實的男人,跟她一起打理按摩店。
最初,男人確實老實,也很珍惜我媽。
但謠言不止,有的人聽著聽著,就當了真。
繼父開始酗酒賭博,醉了輸了,就會打我媽。
我護著我媽,他就打我。
我媽總是將我推到房間,讓我不要管。
她賺的那點錢,都讓繼父輸了。
她想逃,但一個沒文化的女人帶著孩子,能逃去哪裡?
她想讓我讀書,讓我變得有出息。
就去借貸。
好不容易借了五萬回來,藏得嚴嚴實實的,就等開學給我報名。
繼父趁她不在翻箱倒櫃,找到了那五萬。
又輸得一乾二淨。
那之後,我媽就變得沉默了。
總是抱著我哭。
說對不起我。
我從來不怪她,明明她比我更苦。
「媽,等我再長大一點,我就能打贏他了。」
「到時候我養你,不會讓你吃苦的。」
我媽為了生活,為了我。
順著流言,做起了不體面的生意。
繼父變本加厲,打她打得更厲害了。
最後一次,他將我媽打進了醫院。
他在家酗酒,醉了。
盯著我看。
粗糙瘦削的手摸上我的臉,笑得像鬼。
「你這張臉,比你媽長得還好。」
「你媽不幹凈了,你來替她贖罪吧,嘿嘿。」
我沒來得及長大,也沒來得及打贏他。
整晚的暴行,讓我失去了意識。
是我媽的哭號哀吼,讓我重新有了思想。
她渾身是傷,手裡舉著菜刀。
一下一下,了結了繼父的生命。
溫熱的液體濺到我臉上。
我張了張嘴卻怎麼都沒有聲音。
我媽殺了人。
她崩潰了。
看著我的眼神,全是絕望和愧疚。
沒有生機。
最後一刀,她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七天。
我在那個小房子裡躺了七天。
也餓了七天。
還沒死。
被發現家裡的大人都死了後。
沒人關心。
高利貸是第一個來的。
那會兒世道沒現在好。
借錢的人死了,後代也得還。
張程把我撿回去。
逼著我吃。
「你得活著啊,不然你媽欠我的債怎麼辦?」
他捏著我的下巴,端詳我的臉。
「還好這張臉百里挑一,不然老子虧死了。」
我像狗一樣,被養了幾年。
張哥把我扔進了高級會所。
來這裡的,都是富婆。
她們稀罕我這張臉。
但沒過多久,我就被投訴了。
都說我中看不中用。
張哥氣得倒仰。
沖我拳打腳踢。
「老子養了你幾年,你就這麼報答我?」
我被踹到了胃,吐得涕泗橫流。
張程看到了,停下腳,蹲下,抬起我的下巴看我。
「你這張臉,糟蹋了實在可惜。」
「跟我吧,一次一千,還滿十萬,我養了你幾年,之後你就得給我做幾年事,我就放你自由。」
說完,手貼到我的後腰上,施恩一般笑。
「你這價格,比會所里頂級的鴨子還貴。」
一年。
我就還了十萬。
在繼續跟張哥和討債之間,選了討債。
22
「嗝……」張程打了一個酒嗝。
笑眯眯地問方天賜:「你也嘗了他的滋味吧?是不是挺美味?有沒有吐你一身?」
他很苦惱,唉聲嘆氣。
「嘖,當初我可是忍著髒幫他還債呢。」
「結果這小子半點舊情都不念,還完債就跑了,搞得我這幾年怪想他的。」
我像個木頭,杵在人堆里。
眼睛不會動,不敢看一眼方天賜。
早知道就不來了。
不來的話,我的骯髒,就永遠藏在過往。
不來的話,即便不見面,方天賜也只記得我的好。
不來的話,我起碼能當個普通的人。
方天賜沒看我,平靜地拿過地上未開封的啤酒瓶。
偏頭,問張程:「大叔,還要喝酒嗎?」
張程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誇他孺子可教。
「喝!」
「這樣吧,我現在是大老闆了,需要人才,你來我公司上班,待遇絕對好!」
方天賜笑了笑:「喝酒就行了,其他的以後再說。」
下一瞬,啤酒瓶碰撞頭骨的聲音猛地響起。
方天賜面露狠色,強有力的胳膊箍著張程的脖子。
一下一下砸得很有力。
威脅所有人。
「你們要是敢動一下,我現在就送他下地獄。」
張程的人想挾持我,但我也不是吃素的。
大排檔的老闆終於報了警。
我有些迷茫。
方天賜邊打人邊算帳。
「就是你讓他吐的是吧?」
「你他媽知道因為你,我拋下了他多久嗎?」
「兩年!整整兩年啊!」
「他一個人,該多難過?他要怎麼過?!」
算著算著,他哭得比張程還慘。
「我以為他討厭我,以為他不要我。」
「結果你告訴我,是我不要他?」
「你他媽還好意思活著?還好意思說話?還好意思喊老子去你公司?」
「你這種人,連活著都不配!」
張程被打得半死不活。
他的下屬終於怕了,一窩蜂上去想動方天賜。
不行。
誰都不能動他。
他長這麼大,除了他爸,就被我揍過。
沒有人能當著我的面,揍我養大的孩子。
一場混戰。
誰也沒討到巧。
警察來了。
我們人少,明顯是被毆打的一方。
方天賜是這麼說的。
順口舉報了張程公司不正當,涉黑。
警方互看一眼,讓他拿出證據。
他借了電腦,花了兩個小時,拿到了證據。
警方看他的眼神變了。
打了個電話,帶著方天賜出了警局一趟。
沒過多久,他回來保釋了我。
張程剛在京市落穩腳,沾的生意不乾不淨。
多的是灰色產業。
時局正在整頓,奈何張程的勢力盤根錯節,拿不到實際證據。
他是撞在槍口上了。
方天賜的天賦點在數字和編程上。
黑進了張程的內部網,被他扒出了一連串的犯罪證據。
拔出蘿蔔帶出泥。
我也不幹凈。
方天賜把自己賣了,換我出來。
以後,他都得為上面辦事。
23
短短一天,我仿佛過了一輩子。
一直到進入酒店,還沒回過神來。
房間門關上後,方天賜猛地將我抱住。
幾乎勒碎我的骨頭。
「對不起……對不起。」
滴答滴答,肩上變得濕乎乎的。
讓我想起了粘在上面的血。
我掙扎,試圖推開他。
「天賜,鬆開,我髒。」
他抱得更緊,死活不放開我,像是抱著深海里最後一根浮木。
「不放,永遠都不放。」
「你不髒,一點都不髒。」
我怔了怔,十幾年沒哭過的人,眼角突然就濕了。
「怎麼不髒呢?」
「我自己都嫌噁心。」
「你鬆開我,讓我洗個澡好不好?」
「洗完才能幹凈點。」我顫抖著問。
方天賜鬆開手,推著我進浴室。
浴室很大,還有浴缸。
他慢條斯理地洗了一遍浴缸,放熱水。
又站起來,扒了我的衣服。
我有些慌,不知所措。
「做什麼?」
方天賜垂著眼睫,像振翅的沾了晨露的黑色蝴蝶。
可憐又可愛。
「我幫你洗。」
「你剛開始養我的時候,我不會洗澡,也是你幫我洗的。」
那時候他像傻子一樣,又髒,什麼都不會幹。
我不幫他怎麼辦?
他不顧我的掙扎,小心翼翼地把我放進浴缸。
從頭到腳,都幫我洗。
沒有多餘的動作,不帶一點旖旎。
就只是,幫我洗掉血跡和污垢。
洗到手的時候,他握著我左手的斷指,輕輕摩挲。
「這隻手是你知道有個賭狗上有老下有小後,把人放跑了,在賭場切斷的。」
我顫了顫,抽出手,不知道說什麼。
他又朝下洗,握住我的右腿腳踝。
那裡有個扭曲的骨節,怎麼都長不好。
方天賜笑了笑。
「這裡是我差點被混在賭場的人販子拐走,你追上來,跟他們打成一團,被鋼管敲碎了。」
「江無,你知道嗎,你在我眼裡,無時無刻不是英雄。」
「永遠都是最純粹,最溫柔的月亮。」
說完,似是按捺不住,虔誠地輕輕吻在我的腳踝上。
早就不痛了。
現在卻感覺麻絲絲的。
我渾身一顫,下意識一腳踹在他臉上。
抱著膝蓋,把頭埋起來。
不看他。
方天賜坐在地上,衣服都濕透了。
愣了半天,突然笑出了聲。
「這次不想吐了嗎?」
我怔愣許久,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他。
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神亮晶晶的。
「江無,你紅得好像沒剝皮的蝦。」
「蝦剝了皮是白的,你剝了皮是紅的。」
他學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頭歪在膝蓋上,眼睛紅紅的。
誇我:「真好看。」
傻子。
明明他更好看。
24
我還是沒能回去深城。
方天賜自作主張幫我在京市落了戶。
說是包分配的。
為了讓我不無聊,沒阻止我去找工作。
一來二去,我當上了他的保鏢。
他現在是國家的人才,但是還得繼續讀書,不能太顯眼,但也不是沒危險。
他的上司乾脆一起雇用了我。
我第一次跟著他去上學,就坐在他身邊,裝蹭課的學生。
他的同學們都落落大方,經常來問他問題。
態度友善,甚至崇拜。
我驕傲地看著。
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了過往。
狗崽子高中時,哭著說室友孤立他。
要辦走讀來著。
在大排檔打架的樣子,比我還狠。
誰他媽敢欺負他?
想到這裡,我突然捂住臉。
深覺對不住曾經被我敲打和瞪眼的班主任和小同學們。
方天賜注意到了,側頭看著我笑。
問我:「怎麼了,聽課太無聊,睏了?」
我無語抬手,扇了他的腦袋一巴掌。
對不住了,保鏢上任第一天,揍的是保護對象。
25
方天賜重新跟我住一起已經幾個月了。
沒再對我動手動腳過。
但是好多個深夜。
我都被他在洗手間的動靜吵醒。
他不知道,小時候恐懼的記憶太多,我總是睡不沉。
稍微有點動靜,我就會醒。
但沒危險,我就會閉著眼,假裝在睡覺。
如果他知道, 肯定不會半夜發泄。
低沉的聲線,還有經久不息的悶哼聲。
讓我裝不下去。
在他沉浸時,打著赤腳,靜悄悄地打開洗手間的門。
抱著胳膊倚著門框, 靜靜地看著他。
自從跟了我,他的營養就沒缺過。
從前十四年都沒能長出來的身高和肌肉, 像是雨後春筍一般, 爭著搶著冒頭。
他長得很好。
哪裡都是。
我很自豪。
我養出來的孩子, 長得那樣好, 放在哪裡,都是萬里挑一的苗子。
他聰明、帥氣,懂得感恩,也不怕惹事。
而且,不計一切地愛著我。
比他大八歲的我。
我沒感受過這樣的愛意。
我媽也愛我。
但是她愛不下去了,選擇了死亡。
方天賜愛我,會給我愛,給我物質, 同時,給我自由。
我沒讀過書,不懂大道理。
理解不了他。
也就問了。
「天賜,這樣待在我身邊, 不會覺得難受嗎?」
方天賜猛地收住。
驚慌失措地看我, 話都不會說了。
過了好久:「不會,不在你身邊才是最難受的。」
「你別怕,我以後不這樣了。」
我搖了搖頭, 輕聲問:「我的意思是,這樣愛人,不累嗎?」
他愣住了,也問我:「你以前就是這樣愛我的呀,累嗎?」
說完, 苦笑。
「雖然我們的愛不太一樣,但付出的心情是一樣的。」
「為了愛你,我做什麼,都甘之如飴。」
原來如此。
我媽愛我時, 是痛苦的。
難怪她活不下去。
我餓了七天, 腦子都轉不動了, 都想不通當時的我,該怎麼獨自活下去。
現在才懂。
原來, 是為了找到一個愛我時, 他和我都不會痛苦的人。
一股熱流, 從心臟, 流經四肢百骸, 最後匯聚在眼眶。
我朝方天賜勾了勾手。
「你過來。」
方天賜很聽話,整理好睡衣,夾著腿走到我面前。
彎曲膝蓋看我。
笑著說:「輕點打?」
我笑了笑, 一隻手捂住他的眼睛, 彎腰去吻他。
年輕人的身體和呼吸,都是熱烘烘的。
好暖和。
手心下的睫毛,止不住地顫動。
手心也變濕了。
一雙大手驀地攀上我的後腦勺, 溫柔,有力量。
我無言張開唇,迎接狂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