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前節約下來的每一分錢,現在都變成了插向自己心口的刀。
都說一個兒子是槍,兩個兒子是核武器,別人不敢欺負我。
是啊,沒被別人欺負,倒被這倆核武器欺負了。
我忍住淚意,看向陸淮,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訂了後天去京市的機票。」
「就這樣吧。」
「這個家我待了快三十年,待夠了。也該去完成二十年前,我自己想要完成的事了。」
10
我轉身進了臥室。
既然已經攤牌,這個家,是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
行李箱早就收拾妥當,其實也沒什麼東西。
畢竟那些穿著不舒服的聚酯纖維,全都進了垃圾桶。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閨蜜吳秋麗發來的簡訊。
【怎麼樣?他們父子仨有人跟你道歉嗎?】
我看著那行字,禁不住苦笑。
前天我去找吳秋麗,告訴她我要離開這個家。
她二話不說,就幫我一起訂了去京市的機票,她兒子兒媳在那邊上班,她正準備過去帶孩子。
但訂票前,她非要跟我打個賭。
她說,要是陸淮他們父子三人里,有任何一個人跟我真心實意地道了歉,我的機票她就幫我退了,退票費她全包。
我當時就說,別浪費錢了,我去意已決。
可她不聽。
她說,還記得陸城上大學時,從千里之外的北方,特意給我帶回學校門口的糖炒栗子。
她也記得,陸池在學校隔三岔五給我發信息,分享他打球贏了,或者食堂又出了什麼新菜。
她詫異:兒子們心裡有你,怎麼會真的那麼冷漠?
再不濟,不是還有陸淮嗎?
11
吳秋麗總說,我是老同學裡命最好的一個。
九十年代,我和陸淮是中專學校里自由戀愛結的婚,沒那麼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這感情在當年很是珍貴。
更何況,陸淮幾十年如一日,工資卡始終在我手裡。
吳秋麗跟我說:「男人的錢在哪裡,心就在哪裡。陸淮心裡肯定是有你的,就是大男子主義,拉不下臉道歉罷了。」
此刻,我看著寂靜無聲的臥室門,心口涼透了。
立刻給吳秋麗回了過去。
【秋麗,沒有人道歉,我也知道他們不會那樣做。不過沒關係,京市我非去不可。】
我那兩個兒子,從前的那些好,就像那件聚酯纖維外套。
看上去是那麼回事,暖過我,也安慰過我。
可終究,華而不實。
至於陸淮。
他把錢給我,不是因為心在我這裡。
而是因為他清楚,錢在我手裡時,他那點死工資才能被盤活,才能撐起這個家的體面,才能讓他安心地當個甩手掌柜。
他看重的,從來不是我陳榕這個人。
而是我為這個家提供的,免費又高效的「管理功能」。
12
發完信息,積壓在胸口的濁氣仿佛散了不少。
我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走出了臥室。
陸淮正站在陽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落了一地煙灰。
客廳的門恰好開了,陸城和他的女友黎靜靜走了進來。
陸城看見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語氣不善地問:「戶口本呢?我跟靜靜今天去領證。」
我還沒說話,黎靜靜眼尖,先看到了我腳邊的行李箱。
「阿姨,您這是要去哪?」
陽台上的陸淮立刻掐了煙走過來,唉聲嘆氣。
「哎靜靜啊,你快勸勸你阿姨,就為了一件衣服,鬧脾氣要去京市呢。」
陸城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黎靜靜立刻會意,笑著走到我面前,親熱地想來挽我的胳膊。
「阿姨,我都聽陸城說了。多大點事兒啊,您怎麼還跟我們年輕人一樣任性?」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提醒。
「再說,再過幾天就是我和陸城的婚禮了,您這個做媽的要是走了,像什麼話?親戚朋友那邊怎麼看我們兩家?」
我垂眼,她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就在我跟前。
當初她家張口就要三十萬彩禮,陸淮第一個跳出來說給不起。
是我看她嘴甜乖巧,覺得投緣,才咬牙答應了下來。
我還跟陸淮打包票,說我們的存款足夠,讓他別擔心。
如今,這存款夠不夠也還是我說了算的。
我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他們三人。
「行,我不走也可以。」
我盯著陸城,「你現在就給我買一件品牌的新衣服。買了,我就留下。」
陸城瞬間炸了毛,「又是這事兒!你自己身上不是有錢嗎?卡不是在你那兒嗎?你自己去買一件不就好了,非得我買嗎?!」
我笑了。
是啊,我自己是能買。
可我買的,和他買的,意義一樣嗎?
我不再看他,拖著行李箱,徑直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陸城氣急敗壞的吼聲。
「媽,我警告你,你考慮清楚。這次你要是走了,婚禮上你的位置要是被別人替了,可就沒有你後悔的地兒了!」
13
到了京市,剛在吳秋麗兒媳幫忙找的房子裡放下行李,我哥陳煜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話一接通,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說教。
「阿榕,你怎麼回事?走了就走了,起碼把錢留下啊。城城馬上要結婚了,三十萬彩禮還沒給人家呢!」
他苦口婆心地勸我:「別因為一點小事耽誤了孩子一輩子的大事。」
我被他這不分青紅皂白的話氣笑了。
「哥,你親妹子受了兒子的氣,一大把年紀了跑到外地來,你這個當哥的,不問我一句好不好,倒先幫著陸家人來要錢?」
他那邊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納悶。
「啊?那事兒陸城跟我說了啊,他說得對啊,你自己有錢,買一件不就行了?多大點事。」
我算是明白了,他們這些男人,腦子裡的迴路都是一樣的。
我不想再跟他廢話。
他卻還在喋喋不休:「阿榕,你想想,你要是跟他們鬧崩了,你侄孫馬上要上小學,我還得拜託陸淮呢,他是實驗小學的教導主任,人脈廣。妹啊,你做事得顧全大局!」
「那只是顧全你們的大局。」我冷冷地反嗆。
掛斷電話前,我告訴他:「你不用再勸了。沒有存摺,只有銀行卡,彩禮錢在裡面。卡我放在主臥衣櫃最頂層了,讓陸淮自己去找吧。」
當然,我沒告訴他。
那張卡里,只有十萬。
如果沒發生那件衣服的事,婚禮前我會把我理財帳戶里的錢取出來,湊足三十萬。
但是現在,不可能了。
我倒是要看看,後悔的到底是誰。
14
我沒想到,比陸淮的電話來得更快的,是我被陸家人踢出家庭群聊的系統通知。
那明晃晃的一行小字,像是在嘲笑我過去三十年的愚蠢。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陸淮父子三人,沒有一個電話,一條信息。
他們都在等,等我撐不下去,主動低頭,灰溜溜地滾回去。
可他們不知道,我訂的煎餅果子餐車和全套器具,已經到貨了。
吳秋麗的兒媳婦腦子活,給我出了個主意,建議我去京市最好的實驗初中門口擺攤,消磨時間。
她說,那裡的孩子家長捨得花錢,只要我的東西乾淨好吃,不愁沒事做。
然後,我租了吳秋麗家小區的一套小戶型,簽了半年。
那個我待了三十年的家,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正好,彌補一下二十多年前,為了家庭放棄興趣的遺憾。
15
臨近婚禮,陸淮終於坐不住了。
他派了陸池這個「先鋒」來試探我。
電話接通,陸池先是期期艾艾地說了一句:「媽,對不起。」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哭腔。
「我哥明天就結婚了,媽,你還不回來嗎?你再不回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我站在實驗初中的校門口,看著放學的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湧向我的小攤,嘰嘰喳喳地喊著「奶奶,一個煎餅加雙蛋倆脆片」。
煙火氣蒸騰,熱熱鬧鬧,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散就散吧。」
「還有,你告訴你爸,我要和他離婚。」
離家不過才十天,我就發現離開了他們,我的世界並沒有下雨。
所以從今往後,我只為自己活。
電話那頭,陸池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沒過幾分鐘,陸城的電話就追了過來,一開口就是怒斥。
「媽你是不是短劇看多了?屁大點事就要離婚,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了,還以為自己很年輕嗎?」
他冷笑著,用什麼 pua 話術打擊我。
「你不上班沒收入,真離了婚,我們家少了個人吃飯還能省點錢,但你呢?你一個人能過得好?」
聽筒里傳來陸淮搶過電話的聲音,他的語氣更加惡劣。
「沒我養著你,你能舒舒服服過大半輩子?一隻腳都踏進棺材的人了,還鬧離婚,說出去讓人笑死!」
這些話,要是放在十天前,足以把我刺得體無完膚。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就是因為另一隻腳還在棺材外頭,才要趕緊離。我可不想死了還跟你埋在一起。」
掛了電話,吳秋麗在旁邊抱著孩子,勸我別衝動離婚。
我知道她是為我好。
但我也清楚,陪我走完人生的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子女,最有可能是另一半。
只不過就現在來看,不管是誰,都沒法堅定地陪著我、護著我,直至一生。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陪著自己吧。
活了 50 多年,什麼事沒經歷過,還怕離婚嗎?
我拿起鏟子,利落地攤開一張麵餅,心情無比舒暢。
16
第二天中午,我剛收攤回家,躺在床上休息。
我哥陳煜突然給我發來一個視頻,附帶一串驚嘆號。
【妹!婚禮現場亂套了!】
我點開視頻,手都在抖。
畫面里,婚宴現場一片狼藉,賓客們交頭接耳,臉上全是看好戲的神情。
我這才知道,陸淮為了在親家面前撐場面,竟然臨時找了個女人來頂替我的位置。
那個女人我認識,是我們家隔壁的寡婦王珍。
王珍平時就不大檢點,曖昧對象換了一個又一個。
巧就巧在,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里,正好有她一個苦主。
那男人喝了點酒,當場就衝上台,指著王珍的鼻子大罵她是個騙子,到處勾搭男人。
這一下,婚禮現場可不就炸了鍋嗎?
視頻里,我哥也算終於拎清了一回。
他衝上去,指著陸淮的鼻子罵:「好啊你個陸淮,我妹不過就是去京市玩幾天,你倒好,直接把你的老相好請來給你兒子當媽了,說,你們苟且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