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我的宋青雲默了兩秒,溢出低低一聲笑。
「嗯,是我不對,你對。」
最後兩個字。
說得溫柔之極。
兩人忽然誰也沒說話,陷入一種莫名的沉默。
「啪!」
我將愛馬仕包包隨意扔在茶几上,聲響讓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我好整以暇走到沙發坐下,沖他們一笑:
「沒打擾你們談詩論賦吧?」
周茵倏地起身,用手捋了捋頭髮,又浮上那抹程序式的笑,朗聲開口:
「沈小姐開玩笑了,我哪有資格和宋先生談詩論賦。您坐,我給您倒茶。」
她走到一旁茶海斟茶。
茶壺汩汩冒著熱氣,桌上面對面放著兩個釉里紅瓷盞,顯然是剛有人坐在那對飲。
「不是談詩論賦,那是談情說笑?」
我的語調冷了下去。
「啊——」
周茵手被燙了一下,猛地縮手,不小心將手邊兩個茶盞掃在地上。
瓷盞脆響,摔得四分五裂。
「阿瀾,你的玩笑嚇到人了。」
宋青雲邊說邊慢慢起身,不經意掃了一眼周茵燙紅了的手,隨後笑著看我:
「我們沈大小姐今天又怎麼了?是不是公司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幫你。」
「15 萬。」
我閒閒說了句,目光落在地上破碎的瓷盞上。
他笑了下,「什麼?」
「那對瓷盞,是我為了婚禮儀式上喝交杯茶,花了 15 萬請名家定製的一對郎紅釉同心盞,寓意永結同心,金玉良緣。它原本應該包裝完整地放在水方櫃里,宋先生從來不會去動那些東西,所以,是你拆了拿出來的?」
我抬眸,看向一旁的周茵。
她臉色隱隱發白,但又迅速鎮定下來,咬了咬唇,大聲說:
「是我拆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宋先生整天用同一個杯子,就想著給他換換用。我以為,以為柜子里的杯子都是宋先生備用的。如果我事先知道這是您買來結婚用的東西,我絕對不會動的!剛才打碎也是不小心——」
「賠吧。」
我打斷了她。
周茵反應了一秒。
驟然睜大了眼。
7
「阿瀾,我們還是不要強人所難了。」
凝固的氣氛中,宋青雲溫和的聲音響起。
「周茵也是為了給你倒茶才不小心,況且 15 萬,對你來說就是隨便買個手鐲的錢,對於別人來說,可能是一輩子的積蓄,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這番話說完,周茵眼眶霎時變紅,唇抿成堅毅的直線,看上去委屈又倔強。
我看向牆上掛著的一幅畫。
是原來放在柜子上,後來被周茵釘在牆壁上的其中一幅。畫的是一座滿目蒼翠的山,右下角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手牽手往山上走去。
那時,我們是彼此絕對的支持者。
無論面對的什麼事。
心泛起細細密密的疼,我好一會沒說出話。
一抬眼,我看見宋青雲正看著周茵。
薄唇輕抿,眼中流露出不忍和心疼。
周茵知道他在看她,眸光移動,眼眶雖然紅著,卻直直看向我。
這是一場女人間的,心照不宣的對峙。
我驟然平復了下來,慢慢開口。
聲音冷淡,但清晰。
「她倒茶是她的工作,不叫為了我。」
「保姆的基本素養就是不亂動主人家東西,她不僅動了,還打碎了。不是第一次,而是很多次。」
「我買鐲子花多少錢是我願意,損害東西照價賠償,這是對錯問題,不是貧富問題。」
「至於她有沒有錢賠,我為什麼要考慮這個?她在動這些東西之前,有考慮過自己行為可能產生的後果嗎?」
我一句一句說著,宋青雲的臉上逐漸露出訝異之色。
是的,在他心裡,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依自己心意來的沈大小姐。只說要或者不要,從不解釋或爭辯。
此刻,他對於我的逐句拆解和反駁,顯然大感意外。
偌大的屋子變得安靜。
「我賠!」
周茵忽然大聲說。
宋青雲回過神,低聲說:「你哪來的錢賠?」
周茵看了一眼宋青雲,隨後背脊挺直地走進房間,很快手裡拿著一張卡出來。
她走到我面前,緩緩開口:
「這張卡里是 10 萬整,是這些年我靠雙手給自己存的嫁妝錢,剩下的宋先生可以從我工資里扣。沈小姐,我周茵雖然貧窮、沒學歷、身份低微,但我的人格跟你們是平等的。我也不喜歡占別人便宜,您既然要我賠,那我就賠!」
她這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擲地有聲。
宋青雲沉默幾秒,嘆了聲:
「也好,你既然能說這樣的話,沈小姐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接下來你好好乾,放心,錢很快又能賺回去的。」
周茵紅著眼眶,咬了咬唇,將卡遞給我。
我沒接。
她臉上頓時露出受辱之色,利落地將卡放在茶几上。
「沈小姐,請問這樣您滿意了嗎?」
我淡淡說:「你現在可以走了。」
周茵深呼吸一口氣,轉身往廚房走。
我繼續說:
「走的時候,記得把你的那些書都打包好,一本都別落下,我看了心煩。」
周茵停下,回頭,錯愕又疑惑地看著我。
「沈小姐,你是什麼意思?」
「阿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我姿態放鬆地靠在沙發背上。
「意思是,你被解僱了。破壞了東西要賠償,做錯了事當然要承擔後果。剩下的 5 萬我給你免了,算起來你還是賺到了。」
周茵愣在那裡,臉色白得厲害。
「阿瀾!」
宋青雲一向風輕雲淡的眉頭皺了起來,沉聲開口:「得饒人處且饒人,她錯也認了,錢也賠了,何必趕盡殺絕,你把她辭了,你讓她再去哪兒找錢這麼多的工作?」
「宋青雲。」
我歪頭,神色淡淡地看著他。
他目光沉沉,在等我說話。
但我沒說了。
叫了個名字後就沒說了。
只這麼看著他。
他眼神微微一閃,眸光有了變化。
宋青雲當然是個聰明人。
對日常瑣事不在意不上心不是他笨,是他覺得浪費時間和精力。
此刻,他敏銳地感知到了我的情緒。
一種從沒在他面前展現過的情緒。
「青雲,你覺得我這麼做有問題嗎?」
此時,我輕柔地問道。
他注視著我,幾秒後,溫和一笑:
「阿瀾,沒問題,你是我的未婚妻,當然可以這麼做。」
周茵驟然轉頭。
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臉上露出失望又傷心的表情。
宋青雲垂著眉眼。
8
周茵拉著行李箱往外走時,神情帶著一絲屈辱。
走到門邊,她最後看了一眼宋青雲。
宋青雲坐在茶桌前斟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臉。
她落寞一笑,昂著頭開門離去。
我給助理打電話,安排她找新保姆。
「沒問題!這麼高的工資,多少專業人士搶著干,我還想去試試呢!」
我沒好氣,「你的意思是嫌你現在工資太高了?」
「這不一樣,宋先生家那點活多輕鬆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兩個都要!」
助理原本是公司前台。
我空降到公司時被架空,無人可用就提了她當助理。
這幾年,我們兩個年輕女孩,彼此打氣,互相背鍋,過了一關又一關。表面是上下級,私底下早已是真心朋友。
在助理嘻嘻哈哈的聲音中掛了電話,我一轉頭,見宋青雲正含笑著看我。
「阿瀾,今天上班時間你怎麼有空過來了?是不是想我了?」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
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包包里露出的紅色請帖一角,默然兩秒:
「沒什麼事,順道來看看你。」
……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新保姆很快就位,三個面試者我選中了最年輕的一個,因為她起身時很自然地將椅子推回原位。
她來之後表現很好。
著裝得體,做事講規矩,說話有分寸。
個人意識和工作界限恰到好處。
我和宋青雲的關係仿佛回歸了正常。
他依舊每天在那套大房子裡看書喝茶,過著悠然自得的安靜生活,好似一個世外修行者。
而我每天忙於公司事務。
偶爾去房子看看他。
直到某天。
我去合作方老賈公司,路過一個會議室時,意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茵。
她穿著黑色職業套裝,正在指揮幾個員工布置會議室。
四目相對,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又鎮定地別過臉去和人說話。
儼然一副沒認出的樣子。
「這麼巧。」助理在旁邊小聲嘟囔。
我心中覺得世界真小時,老賈笑著開口:
「宋先生介紹周主任來時,說她是您親戚,已經乾了快一個月了。」
我停下了腳步,「宋先生?」
「是啊,宋先生說她以前工資拿 3 萬,不低於這個數就行,我想著怎麼也不能委屈您親戚啊,就安排她當了辦公室主任。」
我沉默了。
轉天,我和宋青雲共同出席一個股東公司的商業晚宴。
車上,宋青雲低著頭,認真幫我整理晚禮服裙擺,我不經意問:
「周茵是你安排到老賈那上班的?」
宋青雲手一凝,旋即抬頭,看著我無奈地笑: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勤快,還親自跑客戶公司了?這件事沒跟你說是怕你耍小性子。是這樣,前不久我跟吳媽打電話,她說周茵走了後經濟很困難,我覺得還是得幫幫她才對。說起來,阿瀾,你們兩個怎麼就看不對眼呢?不過你要覺得不高興就別去老賈公司,眼不見心不煩。」
我沒忍住笑了,「我為什麼要和她看對眼?老賈是我的合作方,我又為什麼要因為她不去?」
宋青雲蹙著眉沉默兩秒,用一種為難的口氣說道:
「主要周茵性格比一般人好強,我要說讓她避著你,她可能覺得偷偷摸摸反而傷自尊。」
「你不用為難了。」我說。
他眼睛一亮:「所以你肯讓步?阿瀾,我發現你現在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成熟不少了。」
我淡淡說:
「因為我讓老賈把她辭了。」
9
宋青雲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幾秒後忽然開口,嗓音裡帶著濃濃的慍意。
「為什麼?!」
「周茵不過是一個在努力向上的底層女性,看在她來當保姆的份上,我幫她找份工作,這很過分嗎?你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這麼針對她?阿瀾,沒想到你竟還這麼任性,這麼不通人情!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成熟?」
從小到大,我很少見宋青雲生氣的模樣。
他說,憤怒是人無能時的表現。
他說,話不能說盡,智者寡言。
可此刻。
他嘴裡說著一連串指責和質問的話,怒意明晃晃地在眼中翻滾。
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第一次,我突然覺得面對他有些乏味。
「她可以努力向上,可以自尊自強,但不能既要自尊自強,又心照不宣地在我身邊,賣我的人情,用我的人。」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保姆,你幫或是我幫都無所謂,但周茵不行。」
「為什麼?」宋青雲嗓音壓抑著怒意。
「因為你們過界了。」
我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
大概從沒見過我這種眼神,宋青雲驟然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沒說出來。
車內變得安靜至極。
司機和助理坐在前面,兩人都梗著脖子,大氣不敢出一聲。
凝結的氣氛中,宋青雲手機忽然響了。
他下意識按了接通。
我們同時看見螢幕來電:周茵。
手機舉在空中,他猶豫要不要接聽。
但裡面隱約傳來一個女人的啜泣聲。
他微微抿唇,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證明什麼似的,將手機放到耳邊。
「周茵,別著急,有什麼事情慢慢說。」
助理在前面「嗤」了一聲。
我將臉轉向車外。
電話里周茵在說話,雖然聽不清內容,但明顯帶著哭腔。
宋青雲認真聽著,一聲不吭,臉色越來越沉。
掛掉電話,他吐出兩個字。
「停車。」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停吧。」我說。
車子這才慢慢靠邊停下。
宋青雲並沒有察覺這些,目視前方,沉沉開口:
「周茵骨子裡有股韌性,她對你那天免掉的 5 萬耿耿於懷,說不想白白占人便宜,所以即使在賈總公司上班,周六日還兼職跑外賣。」
「你卻讓賈總開了她,斷了她的生路。她本不打算告訴我,自己默默承受,說大不了全天跑外賣,總能還清你的錢。剛才,她在路上摔了,摔斷了腿。」
「阿瀾,在你戴著名貴首飾,穿著奢華晚禮服去參加歌舞昇平的宴會時,因為你的看不順眼,卻讓一個在底層掙扎的可憐女性,躺在醫院裡無助哭泣。」
「我未來的妻子,應該是一個美好善良、看見人間疾苦,尊重底層百姓,而不是仗勢欺人的大小姐。阿瀾,婚禮前這段時間,我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你的行為,暫時就不要聯繫了。」
說完,他不等我開口,一把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車內又恢復了平靜。
助理轉頭看我。
「嘶,你沒告訴他婚禮已經取消了?」
我淡淡翻了個白眼。
「本來打算今晚宴會後說的。」
助理仰頭長嘆,「讓他裝大了!」
司機一臉黑線地下車繞過來,嘴裡念叨:
「走就走,為什麼不關車門我就是說。」
10
那晚後,我和宋青雲一個月沒聯繫。
中間我給他打過兩次電話,想把婚禮取消的事情跟他說清楚。
但他都很快摁掉了。
我也就不打了。
助理氣歪歪地來找我:
「我們去他家找他當面說!」
我從文件堆里抬起頭來,有些無語:
「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現在頭等大事是把下周青城項目搞定,公司上下幾百號人忙了大半年都等著項目落地拿獎金。其他的事,統統靠後。」
助理歪著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半天不說話。
「有事就奏,沒事跪安!」
「沈總,你和四年前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變化真大。」她忽然開口。
我挑眉,「怎麼?」
「那時你在公司,每天不是發脾氣就是氣鼓鼓,有時躲起來偷偷哭鼻子,對外還強裝一副高冷大小姐的模樣。」
「現在呢?」
她認真想了想,「現在我們所有人都認為,沈氏集團掌門人就該是你樣子,大家跟著你很踏實,很有幹勁。沈瀾,你是我心中真正的女強人。」
我眼眶驟酸,垂下眼許久,低低道:
「嗯。」
宋青雲調侃我時,總愛叫我「沈大小姐」。
以前的確是。
但這幾年,隨著父母的先後離世,與私生子哥哥險象環生的財產爭奪大戰,以及慢慢學會獨立管理一家公司……
我早就變了。
沒變的是宋青雲。
他固守在自己的一方世界中,以厭倦爾虞我詐、名利爭奪為由,將自己活成某種意義上的「隱士」。
他可以,我卻不行。
我得守著媽媽留下來的公司。
那是幾百號人,以及他們背後幾百個家庭的生存飯碗。
我逼著自己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