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不知不覺地打濕了試卷,我嚇得趕緊伸手擦掉。
8.
「宋佳佳!」
我媽暴怒的叫聲嚇得我一激靈。
「這是什麼,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筆尖在試卷上拉出長長的黑線,我被我媽揪了起來。
她手上拿著的正是我收在書包里的那包糖果。
看她這個樣子,仿佛是發現了我早戀或者偷竊了國家機密。
「你現在長本事了是不是?!」
「剛剛想著瘋玩,現在又偷吃糖果!」
「哪來的錢買糖?!是不是你偷來的,說!」
她發瘋般地揪住我的耳朵,脆生生的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媽媽!」我大叫著,屈辱地看向她:「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小孩嗎?」
「這是老師發的,發的!」
「每個學生都有一包,而且我一顆也沒有偷吃,我……」
「我......」
我本想著在明天,最快樂的明天和大家一起吃。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的眼淚如同洪水般湧出。
我媽狐疑地打量著我,當著我的面撥通了老師的電話。
「喂,李老師嗎?哎哎您好,我是宋佳佳的媽媽。」
......
「哦哦,這糖是您給的是吧?」
聽到這裡,我的哭聲又大了幾分。
我媽剜了我一眼,舉著電話走出我的屋子。
片刻後,她又回來了。
「這次的事情是媽媽錯怪你了,但你如果沒有偷偷摸摸把它藏起來,我又怎麼會誤會你偷東西?」
「說到底還不是怪你自己。」
「還有,我和你們老師說了,以後這種垃圾食品都不要發給你。」
「你們老師也是,就不能給學生髮發鉛筆橡皮什麼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媽,明明是她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我罵我,明明她也向老師求證過的。
為什麼?
為什麼她總能把錯處歸結在我的身上?
年幼的我想不通,也承受不住這種委屈。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衝動,我瘋了般撲向被扔在地上的糖果,三下五除二地撕開包裝,一把又一把地把糖塞進嘴裡。
9.
「哎呀!你要死啊!」
我媽被我的舉動驚到了,等她反應過來從我手裡奪過糖果,我已經吞下去四五顆。
「宋佳佳,你真是瘋了!」
「我看你就是被你那些新同學帶壞了,明天我就聯繫你們老師給你換班!」
「你給我吐出來,啊!」
吐是不可能吐出來的,那幾顆糖已經在我肚子裡了。
我用報復的眼神看著媽媽:「媽媽,我吃糖了。」
「你看,我沒有被毒死也沒有變異,你也活得好好的。」
「我吃幾顆糖會怎麼你!!」
我尖叫著,滿腦子都是報復成功的快感。
看到我這個樣子,我媽反倒不生氣了。
她平靜地看著我,眼神猶如一潭死水。
「瘋夠了?」
見我冷靜下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容我拒絕地把我往外拉扯。
「出來,你給我出來。」
我被她拽著出了房間,出了家門。
地下室的門被打開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要遭受什麼懲罰。
我們這個小區但凡是一樓的住戶都配有一間地下室。
小小几平米的地下室滿是灰塵,唯一的窗戶只有臉那麼大。
「媽媽媽媽,我錯了,我錯了。」
「我不要進去,不要。」
我拼盡全力地反抗,可小孩子哪是大人的對手。
「進去。」
「媽媽我錯了,我學習,我好好學習。」
我媽冷冷地看著我:「不需要了,你不配。」
見我還在反抗,她抓著我的手一松。
力道失衡,我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
「啊——!」
手被地上的碎石劃傷,我媽卻像沒看見一樣。
「我數三聲,你自己進去。」
「否則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三。」
「二。」
「一。」
小孩子最怕的大概就是爸爸媽媽不要自己了吧。
一聲還沒落,我不顧手上的痛楚,連滾帶爬地跑進地下室的小房間。
「砰!」
門被重重地關上,落鎖。
「好好在裡面反省。」
「等我帶完晚自習再放你出來。」
10.
黑暗又狹小的環境讓我喘不過氣。
我害怕地將自己蜷縮在角落。
「沒事的,沒事的,媽媽不會不要我的。」
「現在是幾點啊……」
「媽媽回來了嗎?」
「媽媽...」
我感覺自己好像缺氧產生幻覺了。
因為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媽媽站在我的面前溫柔地抱住我說她錯了。
她說我是她的寶貝小公主。
「媽媽,我好難受啊……」
11.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醒來後我卻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我迷茫地觀察著四周,一雙大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你醒啦。」護士姐姐溫柔地替我量著體溫。
鄰居王奶奶坐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我。
「燒退了,但建議還是要多休息幾天。」
受傷的手被纏上了白色的紗布,突然想起什麼,我撐起身子:「王奶奶,我媽媽呢?」
「是她把我送來醫院的嗎?」
「媽媽是不是原諒我了?」
王奶奶看著我,一個勁地嘆氣。
哦,不是媽媽開的門。
是王奶奶去地下室整理雜物,無意間聽見了我迷迷糊糊的呼救聲。
她嚇得又是給我爸媽打電話又是報警的。
最後還是警察先把我救出來的。
我失落地靠在床上,爸爸媽媽沒有來,他們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正想著,一男一女的爭執聲由遠及近。
「你怎麼能把她一個人關在地下室,她才多大!」
「你指責我?平時教育孩子的時候你上哪去了,現在好意思來怪我?」
「我那不是忙嗎!她再怎麼做錯事情你也布恩那個這麼對她啊,你還是她親媽嗎!」
「好好好,我是外人,是保姆,是你們一家的老媽子行了吧。」
「我自作多情行了吧,以後我也不管了!」
「這裡是醫院,兩位麻煩聲音小點。」
10.
爭吵聲在我門前停了,兩個人板著臭臉走了進來。
見我父母來了,王奶奶也不好多逗留。
臨走前,她還是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孩子被嚇著了,當父母的有什麼話別在孩子面前說。」
我爸換上一副笑臉,連連說知道了。
「佳佳,爸爸回來了。」
我爸搬了個板凳坐在我的床前:「身體怎麼樣了,有沒有舒服一點?」
我點點頭,糯聲道:「爸爸,你回來了。」
三天前爸爸說去隔壁市出公差半個月,是我給他惹麻煩害他丟下工作跑回來。
「哼,我看她好得很,王阿姨電話里說得那麼嚴重。」
我媽沒好氣地看著我們父女倆:「宋佳佳,你別是裝病吧。」
「媽媽!」
「孩子他媽。」我爸責怪地看了一眼我媽:「少說兩句吧。」
這句話似乎又觸動了媽媽的神經,她跟點燃的炮仗一樣:「慣,你就慣著她吧!」
「我看出來了,宋佳佳就是被你慣壞的。」
「我少說兩句,行,好。」
「我以後再也不說了,以後孩子的事情你全權負責,我一個外姓人跟著瞎操什麼心。」
這樣的環境讓我壓抑,窒息的感覺再次浮上心口。
我爸也無奈地舉了白旗:「是我不好,平時對家裡的關心少了,我的錯。」
他又對我說:「佳佳,雖然這次媽媽做得過火了,但她也是為你好。」
「我已經聽說了,你怎麼能做出那種事情呢?」
「快和你媽媽道歉,你只要道歉她就會原諒你了。」
我吸溜著鼻涕連連點頭,怯生生地看著媽媽:「媽媽,佳佳錯了。」
「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別不要佳佳。」
我媽審視了我許久,最後還是上前抱了抱我。
這表示著,她原諒我了,下不為例。
11.
我像一個旁觀者一樣,不帶一絲感情地說完了這個故事。
「媽媽。」我笑著看向坐在最前排的她。
「地下室門落鎖的聲音至今還在我的耳邊迴響。」
鏡頭隨著我的眼神一同切向她,她卻只是尷尬地笑了兩聲。
「你小時候不聽話,那也是我氣極了才失了分寸。」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記仇,一年級的事情記到現在。」
「後來我不也沒關過你了?」
「哎你們說,嚴格要求自己的孩子還有錯了?」
「肅靜。」庭上的法官敲了敲錘子:「被告人,如你所說,你的怨恨來源於你的母親。」
「而故事裡你的父親似乎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可你卻殺害了你的父親。」
「我要提醒你,故事講得再好也不能成為為你的惡行減刑的理由。」
我頷首道:「我明白,這只是壓抑在我心裡許久的經歷而已,那麼,請允許我繼續說下去。」
「媽媽不認為自己的做法有錯,那麼這一件事呢?」
12.
初二那年,我的身體開始飛速發育。
我長得好看,但在我媽眼裡,這個好看卻成了影響學習的頭號勁敵。
從那時候起,我的衣櫃里再也沒有顏色鮮亮的衣服,頭髮長年保持在耳朵上方。
她不允許我用手機,不允許我看任何與學科無關的書。
我進了她所任教的中學,雖然她不教我,但我的一舉一動全在她眼皮子底下。
唯一讓我開心的,就是初中時候,她很少打我了。
教育我的方法從棍棒變成了冷暴力。
但凡我做錯了事,她便會用失望的眼神洞穿我,幾天不搭理你是家常便飯。
她不會給我做早餐也不會給我錢,為的就是讓我承受不住主動跪下跟她認錯。
我慶幸她不再打我,也在長期的冷暴力中感到壓抑和痛苦。
線總有繃斷的那天。
這樣的日子在我初三上學期那年徹底被打破。
我爸出軌了。
13.
他受不了媽媽的強勢,找了一個樣貌身材文憑都不如媽媽的女人。
而她唯一的好處就是事事順從。
我媽是從他七八年未曾上漲過的工資發現端倪的。
「和你同期的人都升上科長了,你倒好,職位混不上去,工資也不帶漲。」
「我當初怎麼瞎了眼看上你的!」
「跟你說話呢,你自己沒什麼想反省的嗎?」
我媽坐在沙發上,一張張地數著爸爸上交的工資,一遍遍地說著數落的話。
對方長久的沉默引起了媽媽的不滿。
她就是這樣,你反駁她不行,不回應更不行。
「宋家輝,你不會出軌了吧。」
媽媽隨口一句不滿的嘮叨卻讓爸爸變了臉色。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對,我出軌了。」
「我受夠了你這種強勢的性格,什麼事情一不順你心就發脾氣,你不僅操控佳佳,還想操控我。」
「娶了你這樣的老婆,我在單位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爸越說越激動,似乎想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部說出來。
可是,他真的委屈嗎?
從小學到初中,我看多了爸爸的早出晚歸,不聞不問。
但凡媽媽生氣,他總是不分青紅皂白地認錯,或者讓我認錯。
他並不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安靜地躺在床上不被打擾。
媽媽如今這種事事都要順著她的心態,難道不是爸爸慣出來的嗎?
他真的那麼無辜嗎?
我爸頹廢地坐在沙發上,抬頭仰望著天花板:「周潔,我們離婚吧。」
14.
能言善道的我媽自我爸坦白出軌行為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張著嘴巴,無聲地搖頭。
眼淚順著皺紋流下。
過了好半天,她終於想到了應對辦法。
她衝進我的房間,把正在背課文的我拉了出來:「來來來,把你乾的好事都說給你女兒聽聽!」
「宋家輝,你怎麼有臉,怎麼好意思干出這種髒事!」
我媽把我推到我爸的面前,此時此刻,我是她最好的一張牌。
「我辛辛苦苦把佳佳培養得這麼優秀,你卻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
「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佳佳嗎?!」
「說話啊!」
無論我媽說什麼,我爸都保持沉默。
先受不了的是我。
「媽,你從來不讓我關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