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寂靜。
生母看著一桌的紅票子,狠狠吞了下口水。
舅媽拿起錢摸了摸真假,怔怔發問:「你哪來這麼多錢?」
大哥聳聳肩:「我早跟你們說過,我寫小說賺錢的呀。」
大哥還給舅媽交過生活費。
可舅媽以為是他打腫臉充胖子,交的是以前在廠里工作存的錢。
舅媽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好好好,弟弟妹妹讀書不關你的事,這錢我給你存著,以後買房娶媳婦。」
她把錢都收起來,生母眼珠子就一直跟著錢跑。
舅媽往裡屋走,生母也跟上去,賠著笑臉:「嫂子,嫂子,我準備給小偉蓋個房子……」
舅媽停下腳步,冷冷看她:「誰是你嫂子,我可沒有你這樣臭不要臉的妹妹。」
「這錢是流材的老婆本,任何人也別想從我手裡摳走一分!」
估摸著舅媽已經將錢鎖好,我推門進去。
她正一邊梳頭一邊抹眼淚。
我站在門口,絞著手:「對不起,舅媽……」
她雖然平時大嗓門暴脾氣,但實際是個要面子的人。
她從來不跟人訴苦,更不會撒潑打滾。
剛才那樣的行為,是降了身段的。
舅媽背過身,用皮筋綁頭髮,再回頭臉上已經沒了淚痕。
她兇巴巴地訓我:「對付你姑姑那樣的人,就要以毒攻毒。你跟她講道理沒屁用!」
「我養你這麼多年,你要是耳根子軟去幫她養兒子,我就一巴掌呼死你,曉得不?」
我眼淚止不住地流:「知道了。」
「哭麼子,大喜的日子。」她用袖子給我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的眼睛也紅了,「不用哭,我們宋家以後都是好日子。」
「他們個個都要羨慕。」
她摸摸我的頭髮:「高考也考完了,這頭髮以後留起來。細妹子還是長頭髮漂亮些。」
舅媽把房門上了兩道鎖,帶著我重新回到席面。
大哥已經被婆娘們包圍了。
「玩電腦怎麼賺錢咯?」
「到底一個月賺好多?」
「我兒子初中畢業,也能賺這個錢不?」
「流材,我們娘家有個侄女,今年 22 歲,大專畢業,好漂亮的,我介紹給你!」
「我也有個外甥女,今年 20 歲,是個幼師,條件很好的。」
……
他一米七五、一百三十斤的人,混在一堆婆娘里,顯得弱小又無助。
婆娘們還在爭先恐後推銷自家八竿子遠的女娃娃。
這時,大哥推了推眼鏡,低聲說:「其實我已經有對象了。」
14
「什麼?」
舅媽平地一聲吼。
大哥的對象是他在作者群里認識的。
是個業餘作者,馬上讀大四了。
舅媽很狐疑:「你不會被人騙了吧,她要你買茶葉了嗎?」
我們村之前有個男孩,找網戀對象買了一百多斤茶葉,花了五六萬。
最後分手了。
所以,村子裡的人都知道,賣茶葉的女友不能要。
「沒有,我們視過頻見過面的,我還有她照片。」
他從錢包里拿出一張證件照。
女孩很乾凈,笑起來兩個酒窩,眼睛亮亮的。
婆娘們遺憾不已。
仿佛錯過了一個億。
可明明不久前,她們還很是瞧不上大哥,覺得他爛在家裡不賺錢。
也是很久以後,我發現有個詞很適合大哥:社恐。
他看上去酷酷的,話很少。
其實,是因為他不擅長也不喜歡跟人打交道。
更多時候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二次元世界裡。
大學期間,偶然間我得知了大哥的馬甲。
他是一個鄉村文作者,粉絲數還不少。
寫的是鄉村神醫,鄉村神算之類的。
還挺受歡迎的,難怪這麼賺錢。
宴席結束,生母離開時還假惺惺的:「三妹,你別誤會媽媽,媽媽還是在意你的。」
生父咬牙切齒:「沒良心的東西,當初就應該把你淹死在糞缸里。」
我微微笑著:「可惜我活下來了,還活得好好的,以後還會越來越好,而且這份好跟你們沒關係。」
生父差點氣死。
大姐很不贊同:「爸爸媽媽也有難處,你也要理解理解他們。」
我問她:「現在政策允許生三胎嗎?」
她微微嘆氣:「總要生個兒子,不然你姐夫和他爸媽那邊沒法交代。」
兩個侄女穿著破舊的衣衫,怯生生地看我。
大女兒跟當初的我差不多大。
我問大姐:「四歲那年,你帶我進山撿蟬蛻,後來走散了我沒回去,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大姐嘴巴微張:「有這回事嗎,我不記得了!」
你看。
她們予你刻骨銘心的痛,予你畢生難忘的惶恐,卻輕飄飄地說一句:我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我輕聲說,「我如果留在張家,可能會死在四歲的大山里,死在七歲的高燒里,死在十歲的暴雨中……」
「但我一定,不可能以大學生的身份站在這裡。」
「大姐,不要自欺欺人,他們到底愛不愛我們這些女兒,你心裡真的不知道嗎?」
15
又或許,大姐作為長女,是得到過愛的。
但我作為第三個女兒。
真的沒有被愛過呀。
大姐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雖然大哥說可以幫我出學費,可我還是貸款了。
他於是給我買了個智能機作為獎勵。
學校就在省會,坐大巴不過兩個小時。
舅舅舅媽卻堅持要送我去。
二哥翻白眼:「我當初去報到,你們一個都沒送,我就是自己去的。」
舅舅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一個男娃,要送什麼。」
「你妹妹是女孩子,跟你能一樣嗎?」
其實後來有個詞也很適合舅舅。
女兒奴。
他對兩個哥哥缺乏耐心,但跟我說話從來溫聲細語。
出發前兩天,舅媽買了染髮膏回來。
「流珠,你幫我把頭髮染染,你看我的白頭髮比黑頭髮都多了。」
膏體味道刺鼻。
攪拌時我輕聲說:「不用染,舅媽你這樣也很好看。」
舅媽攬鏡自顧:「那是自然,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十里八鄉一朵花。」
「但過幾天要送你去學校,染一下,免得一頭白髮被別人家長比下去,給你丟臉。」
怎麼會呢。
舅媽。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家長。
你是天下最合格的媽媽。
染完還剩下一些,舅舅正好回來了。
他摸摸頭:「別浪費了,給我也染一下。」
二哥靠在門邊,翻著白眼酸里酸氣:「兩夫妻還打扮上了……」
宿舍是六人寢。
舅媽給我選了個靠里的位置。
「靠窗戶冬天冷,靠門對堂風,半夜說不定還要起來給別人開門,這個床鋪好。」
舅舅給我去買日用品,舅媽給我鋪床。
隔壁鋪位的阿姨說:「你女兒長得像爸爸哦,跟你倒是不怎麼像。」
舅媽鋪床的動作一頓:「她是我外甥女,我是她舅媽,肯定不像。」
16
阿姨神色一怔。
似乎好奇為什麼是舅舅舅媽送過來,但卻沒開口。
我走過去幫舅媽牽住被子角,語調清晰開口:「我是舅舅舅媽養大的,舅舅舅媽就是我的親爸親媽。」
那一瞬,舅媽握住被子角的手狠狠抖了下。
好幾秒後,她重重點頭:「沒錯,流珠雖然不是我生的,但是我嫡親的女兒。」
二哥本來就想考研究生,但是考慮到家裡情況猶豫不決。
眼下大哥給他吃了定心丸,他開始全力以赴準備。
他腦子一向聰明,那時考研還沒那麼卷,相對來說,錄取率比高考要高。
他順利考上了浙大的研究生。
不需要學費。
他導師選得不錯,每個月跟著做項目,還有補貼。
養活自己之外,還有閒錢給我買生日禮物。
我念大學期間,五十多的舅舅居然跟著人學電工,還把技術學會了,跟著裝修公司干。
不是點工,是包干。
做一家算一家的錢。
舅舅人勤快,幹活細緻,一個月下來能賺萬把塊。
舅媽跟著舅舅四處,有時在超市當理貨員,有時去飯店打工,總之也沒閒著。
一家人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舅舅想把家裡的老房子推掉重新蓋。
大哥二哥極力建議他在縣城買房。
「家裡房子以後沒人住了。」
「沒有任何保值空間。」
那時,舅舅吸著煙,慢慢說:
「我跟你媽住啊,以後你們回來了,不得有個窩嗎?」
「城裡再好,我跟你媽的根也還是在村裡。」
如今村裡家家戶戶都是樓房,只有我們,還住著老平房。
這些年,ƭṻ⁹舅舅舅媽不知被村裡人取笑了多少次。
建一棟新樓房,或許關乎的不只是養老,還有面子和底氣吧。
大二的寒假,大哥女友要登門了。
為了迎接她,大哥帶我去縣城採購。
沒想到碰到了他前女友。
算算日子,他們分手正好三年。
17
前女友手裡抱著個孩子,約莫一歲多。
天空下了細雪,兩人站在服裝城門口,就這麼閒聊了幾句。
「你現在結婚沒?」
「快了,我對象過幾天會來我家。」
「還在廠里上班嗎?」
「沒,我現在是自由職業,在家賺錢。」
前女友沉默了下:「那你,出得起彩禮不?」
大哥笑了笑:「我對象說她家不興這個。」
前女友的笑容如此蒼白:「那就好,祝你幸福。」
天太冷,她懷裡的孩子鬧騰起來。
她哄著孩子,大哥與她道別。
擦身而過時,她輕聲說:「流材,對不起啊。」
進了服裝城,空調的熱風撲面而來。
大哥神色鬱郁。
我有些不高興:「你怎麼不告訴她你現在賺錢了,打她的臉……」
「是我當初不爭氣,也不能全怪她。說到底,是沒有緣分。」
「她跟我談戀愛那兩年,也沒給她什麼好東西,其實也是受了委屈的。你看她現在的穿著打扮,想必過得也不太好。」
「沒必要再打擊她了。」
我想。
可能就是因為大哥能共情他人理解他人,所以才能寫好小說。
大哥的情路還是挺坎坷的。
大嫂是獨女,又是大學生。
一開始她家裡是不同意的。
後來大哥在省城首付買了房,又買了車。
大嫂的表哥恰好是個網站編輯,知道大哥的名頭。
家裡情況也與前幾年有所不同。
舅舅有一門手藝,家裡沒有外債。
二哥是研究生,我也是正經大學生。
未來絕不會成為大哥的累贅,而且還能相互扶持。
如此幾番折騰,大哥終於在三十歲高齡得以修成正果。
在村裡。
沒有正經讀大學的,早早都結婚了。
大哥好多初中同學,孩子都小學四年級了。
結婚敬婆婆茶那天,舅媽哭成了淚人。
握著大嫂的手:「流材從小懂事乖巧,不愛說話。以後就交給你了,你們兩個把日子過好就行。」
「我跟他爸爸,不用你們操心。」
大哥叛逆期那會,舅媽說一句,大哥頂一句。
要不就是跟大哥說什麼,他都當聽不見。
舅媽肯定忘了,自己那會恨不得拿刀剁了大哥。
二哥研三,簽了上海的一家國企。
年薪很不錯,而且工作滿年限後,還能幫忙落戶。
舅媽氣死了。
「那麼天遠地遠的,以後還能靠到他嗎?」
「這個兒子是白養了,他從小就調皮,跟花腳貓一樣不著家。果然,現在走到天邊去了。」
二哥拿起手機:「要不我打電話跟對方說不去了!」
18
舅媽一把搶過他手機:「你發什麼神經,那麼好的單位,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
我想早早畢業工作回報家裡。
但大哥二哥都鼓勵我考研。
「現在本科學歷也不算高了,你要是畢業後再考研,就沒那麼容易了。」
「爸爸媽媽有我們,要你一個妹子操什麼心。」
舅媽哼哼:「你先去考,又不見得一定考得上。」
我問:「萬一考上了呢?」
「考上了就去讀,讀研究生又不收學費,我跟你舅舅身體還好,管自己沒問題。」
生母哎喲連天:
「還要讀研究生?再讀下去得 26 了吧?到時候都是老姑娘了,還嫁得出去嗎?」
「我看還是早點出來工作賺錢是正經。」
我朝她翻了個大白眼。
「我讀不讀書,嫁不嫁人,關你屁事!」
專業老師是二哥幫我四處問人選定的。
我早早就跟她聯繫。
最後也如願以償,成了她的學生。
也因此認識了梁程,我的師兄,後來的男友。
研究生畢業後,我們一起留在了省城。
其實外地有更好的機會。
可是我不想離舅舅舅媽那麼遠。
工作兩年,結婚提上日程。
那時,舅舅的背已經彎了,舅媽的頭髮也沒剩下幾根黑的。
梁程知道我的身世。
我們一起攢了二十萬。
我把銀行卡給舅媽:「當初說好的,彩禮都給你跟舅舅,這裡是二十萬。」
後來,我們房子裝修時,舅媽把那張卡拿了出來:「這裡面的錢,我一分也沒動。」
「你們先拿著用,我跟你舅舅現在還能管住自己,等以後賺不到錢了,再找你們幾個子女要。」
梁程家條件尚可,婚禮定在省城的酒店。
生母可能是老糊塗了吧。
居然跑來跟我說:「我是你親生媽媽,到時候我跟你爸爸上台,讓女婿給我們敬改口茶吧!」
我直接送她一個「滾」。
儀式那天。
司儀讓我跟梁程給舅舅舅媽敬茶。
梁程畢恭畢敬叫了一聲:「爸,媽。」
我也跟著叫了一聲:「爸,媽。」
舅舅舅媽……
不,以此為契機,我便改了口。
從此都喚他們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當時熱淚盈眶,連連點頭回應。
爸爸握著梁程的手:「我就這麼一個寶貝妹子,你要答應我一輩子都對她好。」
媽媽低下頭,從口袋裡翻紅包。
她的頭髮是新染的,但髮根還是能看出一圈的白。
她把厚țũ⁰厚的紅包遞給梁程。
「流珠小的時候,不知吃了多少苦。你既然娶了她,就再也不能讓她吃苦,曉得不?」
我眼含熱淚,與梁程一起朝兩人磕頭謝過養育之恩。
世有生恩,亦有養恩。
於我而言,養恩遠遠大於生恩。
小時候,我經常做噩夢,夢見自己在那片密林之中,被無數的蟬蛻包圍著,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
後來,噩夢漸漸離我而去。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或許,是在舅舅第一百次給我帶零食的時候。
或許,是在舅媽無數次謾罵,卻依然為我留熱飯熱菜時。
是他們的愛,是哥哥們的愛。
讓我走出了四歲的密林,擁有了無限廣闊的天空。
後記
大學期間,還發生過一些小事。
二姐就比我大兩歲。
我讀書時,她在外面打工。
我升學宴她沒回。
但大一的寒假她回來了。
她送了我一條銀項鍊,作為慶祝我考上大學的禮物。
她一番心意,我便收下了。
然而沒幾天,生母來走親戚。
她說那條項鍊是二姐買來給她的,不小心送給我了。
銀項鍊能值多少錢,她居然巴巴地來要回去了。
簡直離譜至極。
項鍊我自然還給了她。
從此對她越發厭惡。
我讀研期間,趕上媽媽六十大壽。
我țṻ₂省吃儉用做兼職,給她買了一條金項鍊。
這就是女兒和兒子的不同。
兩個哥哥都是直接給錢,不會想得這麼細。
媽媽罵了我一頓:「浪費這麼錢幹嘛,這項鍊多貴啊。」
午飯後她就戴上,在村裡到處亂竄。
「我家流珠,細妹子做事沒得章法,天天辛辛苦苦做兼職,就為了買條這麼貴的項鍊給我,我平時也沒得機會戴!」
「你看她是浪費錢不!」
「你們家妹子也給你們買金項鍊嗎?」
得罪了一大串嬸子大娘。
生母后來也看到這項鍊,嫉妒得不行。
話里話外,她也缺那麼一根。
我笑了笑:「那年二姐不是給你買了一條銀項鍊?」
她臉上的笑維持不住,訕訕走了。
我們兄妹三個都走出了村裡,爸爸媽媽卻留在了那裡。
除了需要他們搭把手看孩子,他們會在我們家住一段時間,其他時候他們更願意待在鄉下。
好在後來,有了微信。
可以天天打視頻。
爸爸的微信用不好,媽媽倒是得心應手。
每天都在家族群里發各種冒牌專家的知識。
類似:年夜飯有講究,這三道菜別上桌。
家長要謹慎,一個動作避免釀成悲劇。
天天喝一口,孩子不積食。
孩子啼哭不止,可能是這個在作祟。
……
有次二哥和我都出差,在瀋陽居然碰到一起。
二哥給媽媽發視頻。
聊了幾句後,他問:「我爸呢!」
鏡頭一轉,爸爸在看新聞聯播呢,遠遠跟他招招手。
哪怕身處山村,他也天天關心國家大事。
二哥又說:「媽,我這次出差跟流珠碰到一起咯,我們正一起吃晚飯呢!」
只見鏡頭裡小小的爸爸馬上站起來,一張大臉迅速貼在了鏡頭上。
「流珠也在呢?」
「你們在哪裡出差?」
他絮絮叨叨問個不停。
二哥快酸死了:「爸,你實話告訴我,流珠是你親生的,我才是抱養的那個吧。」
爸爸不耐煩:「你往邊上點,你擋著鏡頭了。」
二哥差點氣死。
他吊兒郎當的,婚事一直沒有著落。
媽媽很著急上火,每次打視頻必催婚。
到了三十歲這年,他總算談了個對象,是個比他大五歲的學姐。
超御!
工作能力非常強,收入是二哥的三倍。
媽媽不滿意:「這麼大,孩子都不好生了嘛。」
「而且你二哥在她面前跟哈巴狗似的,我都不敢這麼使喚我兒子。」
二哥橫她一眼:「我的事情你別管,我追了好多年才追到的,你們要是給我攪沒了,這輩子我就不結婚了。」
結婚的時候,二哥嘴快咧到後腦勺了。
「太好了,我牙口不好,這輩子軟飯是吃定了。」
大嫂性子綿軟,二嫂雷厲風行。
媽媽年紀漸大後,家族裡有什麼事,都是二嫂拿主意。
媽媽慢慢接受了這個兒媳。
甚至在村裡炫上了:
「我那個二兒媳花錢就是大手大腳,給我買個什麼洗腳盆,幾千塊!」
「買個按摩椅,要上萬。我們田地里做事的,哪裡用得著這個!」
「帶我去買金項鍊,選一條鏈子比狗鏈子還粗,這要掛在脖子上,脖子都要拗斷!」
「會賺錢,也不能這麼浪費是不!」
……
我總是提醒她:這樣下去,可能沒人願意跟你聊天了。
她不以為意:「她們都這樣啊,你張嬸子兒媳婦給她買個金鐲子,她跟我炫耀了八百遍。」
這就是普通的父母吧。
他們其實,也不缺這點東西。
但是子女惦記著他們,對他們好,他們就開心幸福。
這也是他們挺直腰杆的資本和底氣。
跟大姐不同,二姐最後沒有聽從生母的安排。
她跟著自己男友跑了。
兩年沒有音訊。
後來過年抱著孩子回來了。
生母氣得哭天搶地的,罵她不孝,罵她白眼狼,罵她狼心狗肺。
那又能怎麼樣呢。
孩子都生了。
也不可能再賣個好價錢,只能不了了之。
生母也試圖從二姐身上搜刮,二姐不慣著她。
母女兩個關係冷冷淡淡的。
倒是二姐後來也在省城安家,跟我的走動變得多了。
我三十歲生日時,二姐送了我一根金項鍊:「補給你的。」
原來銀項鍊的事,她一直是知道的。
那天我們喝了不少酒,她面色坨紅,雙目氤氳地說:「跟你說一件好笑的事。」
「自從你考上大學後,媽和爸不知說過多少次。說我不聽話,不聰明。早知道當初就把我送走,把你留下。」
二姐說得輕描淡寫,可我能想到她每次聽到這樣的話,心裡會有多難受。
我握住她的手:「如果我留在張家,考上了一中也不會讓我去讀,更別提讀大學讀研究生了。」
「二姐你現在過得也很好,你其實比我更厲害呢。」
在生父生母那樣的洗腦下,她沒有像大姐那般被同化,始終堅持了自己。
擺脫了生父母,憑著初中學歷,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
其實,她的人生才值得大書特書吧。
生母對張偉寄予厚望。
在她看來,我既然能考上大學,那張偉必然不在話下。
畢竟張偉是太子,那必然是集天地之精華於一身。
然而張偉連一中都沒考上。
生母想湊贊助費,可張偉的成績差得太多,交錢一中也不收。
後來去念了一個中專。
也是天天吃喝玩樂。
畢業進廠後,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眼高手低。
一年的時間有大半年閒著。
生母生父著急上火。
但有什麼辦法。
這可是張家的皇太子,還是得供著呀。
我生下嬌嬌時,張偉還沒結婚。
生母給他相了好多個對象,最後都沒成。
或許他會打一輩子光棍吧。
誰知道呢。
反正跟我沒關係。
- 完 -